雷恩抬头看着斯威特，眼神还是那种被从另一个世界硬拽回来的恍惚。
他手里攥着笔，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渍，自己完全没注意。
缇娜站在斯威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二哥桌上的乱纸堆，小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书」，就抱着笔记去了另一排书架。她跟这个二哥不太熟——准确说是没几个人跟雷恩熟，他除了魔术研究社团那几个，基本不跟人说话。
斯威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条项链。
「师傅让我给你的。」
斯威特把项链搁在桌上。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淡蓝色宝石。看着不起眼，可靠近了能感觉到极细的魔力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呼吸。
雷恩拿起来翻了翻。正面。反面。凑到眼前盯着切面看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这个结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不是标准回路……嵌套的？两层……不对，三层？怎么做到三层嵌套还能维持稳定——」
笔已经自动划到纸上了。一边画一边嘟囔，嘴里的词越来越碎，越来越快，跟念咒似的。
斯威特在旁边站了一会。
看了眼自己二弟从茫然变专注、从专注变痴迷的全过程——三秒，撑死三秒。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拿到新魔导书能在屋里闷一天，蜜斯卡敲门敲到手酸都不开。饭送到门口是凉的，人是活的但魂不在。
「走了。」
没反应。
「雷恩。」
笔没停。
「……算了。」
转身出了图书馆。门带上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雷恩已经在画第三张草图了，脑袋都快扎进项链里。
行吧。至少人还是那个研究疯子。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斯威特靠在墙上，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会呆。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几天脑子偶尔犯糊，像隔了层什么。想事情的时候思路会拐到奇怪的方向，然后自己拉不回来。之前社团吵架那次，那个绝境假设——不是他平时会提的东西。不是不想提，是方式不对。他平时不会那么直接地捅破，不会用那种语气。但当时就是脱口而出了，像脑子里有个闸门自己开了。
而且不止那一次。
回来之后有好几回，做着做着事就走神了。不是普通的发呆，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空白。等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好一阵，手里的事还停在原地。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晃了晃头，顺着走廊走了。
午后。学院花园。
阳光从藤架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石凳上。
缇娜坐在长椅上看书，膝盖上摊着师傅布置的课题笔记。看了一阵眼睛有点酸，刚准备合上——
「缇、缇娜学姐！」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花丛后面冒出来。莉娅从藤架拐角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脸涨得通红。
缇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自从那天风刃把欺负她的人吓跑之后，这个小姑娘就三天两头出现在她附近。起初远远站着，看了好几次都不敢开口。后来鼓起勇气打了个招呼，再后来就像小动物试探着靠近一样，一点一点地凑过来。
今天倒是主动叫了。
「莉娅，叫缇娜就好，不用叫学姐。」缇娜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莉娅小心翼翼走过来，在长椅边缘坐下，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头发用最普通的布绳扎着，跟学院里那些穿金戴银的小姐们完全不一样。
但她的眼睛很亮。
「缇娜……你那天用的风刃，是无咏唱的吧？」莉娅声音小，但好奇和憧憬藏不住。
「嗯。」缇娜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师傅教的方法比较特别……」
「特别厉害！」莉娅急切地说，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缩了一下脖子。
缇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姑娘紧张的样子有点像以前的自己——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怕说错。
「莉娅想学魔法？」
莉娅点头，又摇头，最后小声说：「我的火苗太小了……C班标准输出都达不到，老师说我天赋不够。」
缇娜看着她。
火苗太小，输出不达标。
这话她也听了无数遍。以前别人也是这么评价她的——魔力废柴，干什么都不行。
可师傅不这么看。
师傅说，标准的咏唱体系是为了统一教学设计的，不是为了发挥每个人最大的潜力。有些人的魔力路径跟标准体系就是不合，不代表你不行。删掉冗余咒文，调整魔力路径，同样的魔力能多打出三成效果。
「也许不是你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缇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莉娅猛地抬头。
「我师傅说过，标准体系是方便教学，不是唯一的路。有些人的魔力路径跟标准就是不太合，不代表做不到。」
缇娜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不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但跟莉娅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自然。
大概是太清楚那种感觉了——被所有人说是废物，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回去可以试试……」莉娅声音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缇娜点了点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莉娅使劲点头，然后像是怕自己失态，赶紧低下头。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笑意从脸上溢出来，跟偷偷吃了糖一样。
花园里安安静静的。风从藤架上方吹过来，把莉娅额前的碎发掀开了。
她没有去理。
傍晚。训练场边。
利昂靠在栏杆上，看着斯威特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水壶，脸色跟平时差不多，冷冷的，不太好接近。
但利昂认识他十几年了，一眼看出来不对。
「你怎么了？跟谁欠你钱似的。」
斯威特靠在栏杆旁边，灌了口水。「没有。」
「没有个鬼。你这几天都怪怪的。」利昂偏头看他，「社团那事之后你就心不在焉。」
斯威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