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待了两天,缇娜就待不住了。
早饭的时候她叉子戳着碗里的面包,眼睛往窗户那边飘。窗外是花园,花园外面是路,路通向城镇——她看的不是花。
「想去逛街?」我说。
缇娜的叉子停了,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没有啦……就是觉得……宅邸有点闷……」
闷是对的。宅邸什么都好,就是安静。安静的像一张壁纸贴在身上,好看,但不透气。
我看了一眼蜜斯卡。
蜜斯卡站在餐厅角落,双手交叠,脊背笔直。听见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蜜斯卡,今天陪我们出去一趟。」
「是。」
一个字都没多说。
莫莉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喝粥。她的吃相比两天前好多了——蜜斯卡教的,刀叉的握法已经像模像样了,只是偶尔还是会习惯性的低头凑近盘子。每次这样她就会自己顿住,抬头,重新拿好叉子。
缇娜注意到了,冲她笑了一下。
莫莉的耳朵微微动,低着头没说话。但她把叉子握的更稳了。
出了宅邸大门,缇娜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像被放出来的猫,脚步轻飘飘的,左看右看,恨不得一次把整条街都看完了。
「姐姐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上次说的魔导店?」
「那边那边,那家面包店好香——」
「缇娜小姐。」蜜斯卡的声音不轻不重,「请注意仪态。」
缇娜的肩膀缩了一下,乖乖收回刚才差点蹦起来的步子。
但也就老实了大概三十秒。
主街是城镇最体面的地方——石板路铺的平平整整,店铺招牌统一做成了深棕底金字,窗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的花修剪的一模一样高。
连走路的人都有一种我走在主街上所以我得走稳的自觉。
缇娜拉着我进了一家饰品店。不大,但东西摆的讲究——发夹,胸针,手链,分门别类放在丝绒垫子上,灯光打的刚好,照什么都亮晶晶的。
「这个好看吗?」缇娜举起一个银色的发夹,上面嵌了一颗小小的蓝色魔石。
「好看。」
「这个呢?」她换了一个,这次是月牙形状的。
「也好看。」
「你都好看!你好歹挑一个嘛!」
我想了想,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发圈——深棕色,编了根细细的银线进去,简简单单的。
「那个。」
缇娜看了一眼,歪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行吧,听你的。」
她把发圈别在侧边,银线在光下闪了一下。
莫莉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交叠着,安安静静的看。蜜斯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莫莉肩上——不是按着,就是搭着,让她知道有人在那。
缇娜付了钱出来,把另一个小东西塞到莫莉手里。
莫莉低头看——是一个小胸针,银色的,做得像一片叶子。
「给我的?」
「嗯!跟你耳朵上的那个配的。」缇娜指了指莫莉耳朵上微微动的兽耳。
莫莉看着手里的胸针,看了好几秒。
然后很小心的别在了领口上。
动作很轻,像怕把那片叶子弄碎。
从饰品店出来,缇娜往主街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蜜斯卡,旧城区……是什么样子的?」
蜜斯卡没立刻回答。
缇娜又说:「我听宅邸里的人说旧城区又脏又破,什么都没有——」
「他们没去过。」蜜斯卡的语气很平,「旧城区有家旅店,料理做得不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往主街尽头看了一眼——那边有个岔路,岔路口的路牌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一个字。
她去过。
而且不止一次。
「走吧。」我接话,「去看看。」
缇娜有点犹豫:「旧城区真的可以去吗?爷爷说过——」
「你爷爷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他自己的顾虑。」蜜斯卡难得多说了一句,「旧城区的人不是洪水猛兽。」
缇娜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从主街到旧城区,走岔路大概十分钟。
但感觉像是过了两个世界。
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压实的泥地。店铺招牌不再是统一的深棕底金字——有的褪了色,有的补了漆,颜色深浅不一,但都擦的干干净净。晾衣绳从这家的窗户拉到那家的屋檐,横七竖八的,但没挡路。
空气里有一股老木头干燥的味道,混着炊烟。
不是难闻的那种。是那种——嗯,像老家。
缇娜放慢了脚步,左看右看。她的表情不是嫌弃,是好奇。
莫莉走的更慢一点。她的耳朵竖着,微微转,在听周围的声音。
不像紧张。
倒像是……确认什么。
这里安全。
不是巡逻兵走来走去的那种安全——是门口坐着的老太太会盯着生面孔看三秒然后决定要不要打招呼的那种。
有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上缇娜,了一声,转头又跑没影了。
「……这里的路是不是都是这样的?」缇娜看着巷子拐弯处消失的小小背影。
「嗯。」蜜斯卡说,「孩子们在这长大,巷子就是他们的院子。」
我默默看着两边。
木头房子修补过,不是新的,但有人打理。窗台上也摆了花盆——没有主街那种统一修剪的,有的歪着,有的疯长,有的就一盆野草。
但都在。
都活着。
旅馆在旧城区靠中间的位置。
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刻着旅店的名字,字迹利落。窗户开着一扇,烟囱冒着白烟,闻着有炖肉的香味。
缇娜的脚步明显快了。
「好香——」
推门进去。
一楼是饭厅,不大,六七张桌子,坐着三五个人。角落有个壁炉,火不大但暖。墙上的挂钟走的慢,整个屋子像被炖肉的蒸汽熏的懒洋洋的。
吧台后面站着个女人。
四十多岁,壮实,围裙系得利索,手上的木勺还沾着酱汁。头发用根簪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也不管。正端着一盘东西往桌上送,脚步又快又稳。
「来了啊——坐哪都行,先看菜单。」
嗓门亮,说话跟不打草稿似的。
蜜斯卡微微点头:「玛莎。」
那女人也点了下头:「蜜斯卡。」
嗯,认识。
我们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缇娜拿过菜单——就一张纸,字迹跟门口招牌一样利落,菜品不多,但每一样下面都写了句备注。
炖肉(今天的肉是鹿肉)
黑面包(自家烤的,别跟城里比)
腌菜(祖传配方,嫌咸别点)
肉派(出炉趁热,凉了不卖)
缇娜看了半天,抬头看我:「都想要怎么办?」
「都点。」
她毫不犹豫的把菜单上能点的全划了勾。
莫莉坐在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桌面。木头桌面上有刻痕——不知道哪年的客人刻的,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东西上的很快。
炖肉先到——一大碗,汤汁浓稠,肉块炖的酥烂,蔬菜切的大大方方的,不像主街餐厅那种摆盘精致的,就是往碗里一盛,冒着热气端上来。
黑面包切片摆了一篮子,外皮烤的微焦,掰开里面还冒着气。
腌菜一小碟,看着不起眼,但闻着就知道不简单——酸香酸香的,勾口水。
最后是肉派。刚出炉的,金黄的酥皮微微鼓着,切开的截面里肉馅塞的满满当当。
缇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炖肉。
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原来炖肉还能这么做的恍然大悟。
「好吃!」
她含着肉含糊不清的说。
又叉了一块。
又叉了一块。
莫莉安静的在旁边吃派。酥皮碎渣掉在手指上,她低头舔了一下——然后顿住,偷偷看了一眼蜜斯卡。
蜜斯卡没看她,但她自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忍着没说可以用餐巾。
我把黑面包掰了一块,蘸着炖肉的汤汁吃。
……嗯。
玛莎的手艺好。没靠调料堆——炖到位了,肉酥了但没烂,蔬菜甜了但没化,每一口都是慢火熬出来的。
简单的做法,但每一步都没偷懒。
跟这家旅店一样。旧,但不糊弄。
「哟,小姑娘胃口不错嘛。」
玛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手里拿着抹布,顺手擦了擦隔壁桌。
她看着缇娜吃的一嘴酱汁的样子,笑了笑。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缇娜脸上。
停了两秒。
「……你是克雷斯家的小丫头吧?」
缇娜的叉子停在半空。
「你认识我?」
「认得认得。」玛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叉着腰,上下打量了缇娜一遍,「长得跟你奶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眼睛那块,还有笑起来的样子。你奶奶当年经常来我这儿吃饭的。」
缇娜愣住了。
我看了一眼蜜斯卡。蜜斯卡的表情没变,但她站在缇娜椅子后面的位置微微偏了一下。
不过缇娜没需要。
「我奶奶……也来旧城区吗?」
「来啊,那时候旧城区还没现在这么——」玛莎顿了一下,换了个词,「还没现在这么安静。你奶奶年轻时可比你爷爷能跑,三天两头往我这钻,说宅邸的菜没味道。」
缇娜的眼睛亮了。
那种原来还有这种事的亮。
玛莎看着她,笑的像看自家小辈。然后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莫莉——莫莉正低着头吃派,耳朵微微压着。
玛莎没多看,也没多问。
就说了句:「派不够再加。」
莫莉的耳朵动了一下。
「……谢谢。」
很轻。但玛莎听见了,点点头走了。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缇娜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还大了一点。
像是在说——这丫头,跟她奶奶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