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公爵提了家庭教师的事，我说「再说再说」。看她那眼神——「再说」在她耳朵里大概等于「有戏」。

但我还没想好。

教书等于留下，等于跟贵族扯上关系，等于麻烦。我这人最怕麻烦了，比怕灰狼还怕。

可是……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往面包上抹果酱，嘴角沾了一点红色都没发现，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啧。

算了，先吃饭。

——

吃完饭，老公爵在书房见我。

他坐在桌后，茶杯冒着热气，看到我进来就笑了：「昨晚睡得还好？」

「床太软了差点没爬起来。」

他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诺薇儿小姐，昨晚的事，考虑得如何？」

果然直奔主题。

我在他对面坐下，想了一会儿：「先说清楚，我教什么、怎么教，我说了算。别拿学院那套来烦我。」

「没问题。」

「还有，那个课本从头错到尾，按它教还不如不教。」

「老夫深信不疑。」

「以及，」我想了想，还是说了，「我可能待不了太久。我就是个到处溜达的人，在哪都待不长。」

老公爵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两个月。缇娜回校之前，两个月就好。」

两个月。

教一个小姑娘魔法，住在贵族宅邸里，每天好吃好喝，不用风餐露宿，不用跟角兔抢地盘。

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而且那破课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术式，我看着就来气。就那么教学生，不出事才怪。

「行吧。」

老公爵眼睛一亮。

「但别给我搞什么『家庭教师就职仪式』之类的，」我竖起一根手指，「太麻烦了。」

他端起茶杯，笑得像只老狐狸：「看来老夫之前准备的欢迎宴会可以取消了。」

「什么？！你们还准备了那个？？？」

「开玩笑的。」

……

这老头。

——

出了书房，拐角处又站着一个人。

瑟蕾丝缇娜，两只手把课本攥在胸口，整个人绑得紧紧的，耳朵尖红红的。

又偷听。

看到我出来，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又动。

我叹了口气：「听到了？」

小幅度点头。

「那还问？」

又点头，猛地又摇了一下头，像是大脑和身体在打架。

我看着她那副又想确认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开始上课吧。」

她整个人像被点亮了。

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又合上，连耳根都红透了。

然后——

「老师！！！」

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攥得死紧。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上一次有人这么抓着她不放是什么时候来着？没有过。被角兔撞倒是经常，但那不叫抓，那叫冲撞。

她低着头，闷闷地传来一句：「谢谢……」

我站了好几秒，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就两个月嘛。两个月而已。

——

老公爵说宅邸后面有片森林私地，平时没人去，正好教学用。

森林私地？私人森林？还真是贵族啊……

下午我就带着缇娜去了。

林子不大，但够安静。树间距宽敞，地面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连森林都修剪过的吗？不愧是贵族。

我那片林子可没这么整齐，满地都是角兔洞。

我找了块空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魔力循环路径图——马车上的纠正版。

「来，走一遍。」

缇娜蹲在旁边盯着地上的图，脸皱成一团。闭上眼，开始引导体内的魔力。

第一圈走完，她睁开眼，有点不确定地看过来。

「路径没问题，太慢了。再来，快一倍。」

「欸？！」

「实战的时候没人等你慢慢来。」

她抿了抿嘴，重新闭眼。

第二遍快了不少，但走到一半歪了，她皱着眉调回来，又走了一遍。

第三遍，速度又快了，路径比前两遍都稳。

额头冒了层薄汗。

好嘛。马车上的讲解她不光学了，还不知道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不然不可能这么快上手。

「循环路径过关。」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接下来教你正经的攻击魔法。课本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咏唱全扔掉，对你太耗魔力。」

缇娜下意识翻开课本，被我按住了。

「别看那破书，看我。」

抬手，掌心朝前。

魔力汇聚。没有咏唱，没有多余动作。一秒不到，拳头大的火球安静浮在掌心。

松手。

嗖——

轰！

前方十米的树干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印记。

「这是课本上的【火球术】。」

缇娜瞪大眼睛。

「再看这个。」

再次抬手。这次魔力走法不一样了——更精简，更直接，砍掉了所有冗余结构，只留最核心的传导路径。

掌心亮了一下。

一颗比刚才小一半的火球浮起来。

嗖。

炸在同一棵树上。

印记差不多大。

「看出区别了吗？」

缇娜想了想，小声说：「第二个……更小？」

「小一半，威力一样，魔力消耗只有三分之一。」

她张了张嘴。

「课本术式太多冗余，」我蹲下来又画，「同样的魔力，走这条路比走课本那条短了三分之二。省下来的全是消耗。你魔力本来就少，更不能浪费在弯路上。」

缇娜盯着地上的图，嘴里嘟嘟囔囔地复盘路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来比划去。

「来，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学着我的样子抬手。

掌心亮了。

晃了两下，散了。

低头看了看手，耳朵尖红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第一次就成功才不正常。再来。」

第二次。火球成型了一半，散了。

第三次。成型了，弹珠大小，飞出去不到两米就灭了。

第四次。

她咬着嘴唇，额头全是汗。闭眼，深呼吸，再睁开。

这次没急着放。

呼吸节奏变了——她在用刚学的魔力循环路径来稳定输出。

学以致用啊这丫头。

掌心的光稳住了。

一颗比弹珠大一圈的火球安安静静浮在手上。

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火球没散。

「发出去。」

用力一推——

嗖！

歪了。砸在离目标树三米远的地上，炸出一个小坑。

缇娜呆呆看着那个坑，看了好几秒，猛地转头看我。

眼睛亮得不行，嘴巴张着，想说又说不出来。

「第一次能打出去就不错了，至少没炸自己手里。」

她愣了一下，噗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再练，今天十个，全部命中。」

「是！老师！」

转身就继续练，那股劲头跟被点燃了似的。

我靠着树看她。

一颗两颗三颗，歪的偏的不少，但每一颗都比上一颗稳。到第七颗的时候砸到目标树了，虽然偏，但方向对了。

这丫头真不笨。之前用不了魔法，纯粹被那破课本害的——术式冗余太多，她魔力本来就不多，光启动就得耗掉大半，怎么可能发得出来。

砍掉冗余，走最短路径，她的魔力完全够用。

我只是帮她砍了弯路而已。

「老师！第七颗中了！」她回头冲我喊，脸红扑扑的。

「嗯，还有三颗。」

「我继续！」

两个月嘛。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

第十颗命中目标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缇娜累得够呛，手撑着膝盖喘气，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轻轻握了握拳。

我拍了拍她肩膀：「今天到此为止，回——」

林子深处，闷闷的吼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野兽。那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树上的叶子跟着簌簌往下掉。

缇娜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我身后缩。

脚下的土在震。

咔嚓——

前方二十米外的灌木丛被什么东西撞开，一棵小树拦腰折断，轰的倒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后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