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来的。

那天早上沈楠去井台挑水的时候，巷子里比平时安静。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懒汉不见了，以往吵吵嚷嚷的巷口只剩下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进脚边的破筐里，动作比平时更慢，目光一直往巷子口的方向飘，手里的活却没停下来过。沈楠没有多问，把水挑回厨房，跟往常一样生火烧水、淘米下锅。老陈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刻钟，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围裙系上，从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菜。但沈楠注意到他握刀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右手抓刀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指节泛白。

没有人提那件事，但整条巷子的氛围都变了。

中午的时候，那个穿黑布短衫的瘦高个又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抽烟，而是快步走进厨房，凑到老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沈楠蹲在墙角剥蒜，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蒜瓣上，但耳朵打开了，把每一个音节都吸进去。那人说的很短，他捕捉到了几个词——要过来。老陈听完，手里的刀没有停，只是点了点头。瘦高个转身走了。

沈楠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站起来去灶台边倒水。经过老陈背后的时候，他看见老陈的右手手腕上那道旧疤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大概是肌肉绷紧了把周围的皮肤都拉平了，那道疤的轮廓就格外突出地凸起来。

那天下午厨房里没有客人。平时午后总有三三两两来吃饭的散客，但今天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进来匆匆吃了碗面就走了。门口那段巷子的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人快步经过也不往厨房这边看。沈楠在灶台后面蹲着，他看见老陈把炒锅旁边那把剁骨刀往案板内侧挪了几寸，刀柄朝外。

然后他们来了。

傍晚，天光暗下来，巷子里还剩最后一点亮的时候，四个穿灰褂子的男人从巷口走了进来。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着路面的中心线，鞋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中三个手里没拿东西，走在最前面那个腰间别着一根短铁棍，铁棍末端磨得发亮，像被反复握过很多次。

他们走到厨房门口停下了。领头那个看了看门口挂的布幡，然后把目光转向门里，对着灶台的方向喊了一声：老陈，出来。

老陈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有出去，也没有让对方进来，就在那道门槛上站着，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捏着一块擦手的粗布。

领头那个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动：孟爷说了，这个月的份子钱加两成。北街那边的新规矩，各家各户都涨了，你们厨房也不能例外。

老陈擦着手的动作没停：上个月刚交过。

那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不一样。北街新来了几位弟兄，孟爷那边开销大了。你看看周围哪家没涨？领头那个说着，把腰间的短铁棍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铁棍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掂了两下之后又把它别回腰间，动作流畅得像在摸一件旧衣服的口袋：明天我们来收。你有空准备一下。

老陈没有回答。他手里的粗布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沈楠看见他的右手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像在数着什么。

领头那个带着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拐过巷口的时候又停顿了一下，像有人回了头。然后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老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灶台后面。他没有说话，抄起刀继续切菜，刃口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每一声都带着微微的震感。沈楠蹲在墙角，把那几个人的长相、身形、说话的语气、腰间那根短铁棍的反光模样一一收进脑子里。领头那个左耳上有一个豁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走路左腿有点拖，鞋底磨损得比右脚更厉害。

老陈把切好的菜码进碗里，忽然说了一句：北街的孟爷，是黑石城三股势力之一。手底下有几十号人，管着城北那片所有的铺面。他不来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他来的时候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沈楠蹲在原地等着，老陈把锅里的东西翻了个面，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说过黑石城没有王法，但有的是规矩。孟爷把规矩定好了，你不交钱，他就砸你的锅。这种事情每隔一两年就来一次。每次都说加两成，其实最后能谈下来一成。这种时候不能软，软了以后就不好办了；也不能硬顶，硬顶他明天真拿铁棍来砸了你的灶。得让他觉得你这块骨头啃起来比别家费力气，他自然就会去找那些更好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