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室里安静下来。
陈景安盯着那份死亡注销材料,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我怎么知道坟里埋的是谁?”
过了片刻,他才挤出一句。
“当年我人都不在石桥村。你们认错了尸体,把人拉回来埋进陈家祖坟,现在倒来问我?”
“尸体是在外省出的事故,为什么会送回石桥村,你真不清楚?”
老民警看着他。
“死亡证明、遗体移交材料,还有你母亲当年的认领记录,全都写着死者是陈景安。”
“现在你活着回来了,那具尸体的身份自然要重新调查。”
杜桂芳坐在旁边,脸色渐渐发白。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老民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杜桂芳,当年是你亲自去认领的遗体?”
“是……是我。”
“你凭什么认定死者是你儿子?”
“脸都撞坏了,看不出模样。可那人身上的衣服是景安的,口袋里还有景安的身份证……”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老民警握着钢笔的手也停了。
“还有什么?”
杜桂芳的眼神开始躲闪。
“没、没什么了。”
“只有衣服和身份证,没有核对其他身份特征,你们就把人认领回来下葬了?”
“当时来送消息的人说,那就是景安。我们家里人都快伤心死了,哪里还顾得上问那么多?”
“来送消息的人是谁?”
杜桂芳张着嘴,半天答不上来。
老民警转头看向陈景安。
“你失踪三年,正好有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穿着你的衣服,带着你的证件,被当成你送回石桥村。”
“如今你又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失忆说明,催着我们恢复户口。”
他把卷宗合上。
“陈景安,你觉得这些事全都是巧合?”
陈景安额角的汗越来越多。
“公安同志,我也是刚回来。坟里埋着谁,我确实不知情。”
“知不知情,查过以后才知道。”
老民警提笔在材料上写下几行字。
“从现在开始,你的户籍恢复申请暂缓办理。我们会将情况上报县里,重新核查三年前的交通事故、遗体身份以及死亡材料的来源。”
“调查期间,你不能擅自离开本县。住址有任何变化,也要及时向派出所报备。”
陈景安一下站了起来。
“凭什么限制我离开?”
“凭坟里还躺着一个身份不明的死者。”
老民警抬眼看他。
“什么时候查清他是谁,什么时候再谈你的户口。”
陈景安脸色一变,正要站起来,老民警已经抬手压住了桌上的卷宗。
“坐下。”
“坟里那具尸体的身份要查。你说自己出了车祸、失忆三年,也得拿出相应的证明”
他从卷宗下面抽出那张招待所登记表,推到陈景安面前。
“登记日期看清楚了?”
“你七天前就到了县城。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写得一项不差。”
“既然你当时已经恢复记忆,也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不回石桥村?”
“你母亲卧病在床,妻子替你偿还债务,还给你守了三年。你在招待所住了整整七天,一次都没回去看过她们?”
陈景安盯着登记表,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我……心里害怕。”
“怕什么?”
“我失踪了三年,村里人都以为我死了。我怕突然回去,家里人接受不了。”
老民警皱起眉。
“一个被认定死亡的人活着回来,对家属来说是喜事。她们为什么接受不了?”
“我当时脑子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你在招待所住了七天,哪里也没去?”
“对。”
“迁坟那天,你忽然就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陈景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上话。
老民警看着他。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石桥村准备迁坟,专程等到开棺那天才露面?”
“我没有!”
陈景安一下拔高了嗓门。
“公安同志,我这三年怎么过的,跟恢复户口有什么关系?我人已经回来了,村长也能证明我的身份,你们按规定恢复户口不就行了?”
“有没有关系,调查以后才知道。”
老民警收起登记表,又拿起陈景安递交的申请材料。
“还有这份《情况说明》。”
“是谁写的?”
“我口述,找县里一个懂这些手续的人帮忙整理的。”
陈景安回答得很快。
老民警翻到最后一页。
“下面为什么没有签字?”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陈景安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许春禾。
“我妻子就在这里。她知道我的情况,可以给我证明。只要她签了字,这份材料就齐了。”
许春禾牵着小满,自从进了户籍室便一直没有开口。
陈景安朝她使了个眼色。
“春禾,把字签了。”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笃定她仍会像从前一样,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许春禾没有动。
老民警抬头看向她。
“许春禾同志,这份材料你看过吗?”
“看过。”
“陈景安三年前遭遇车祸,头部受伤以后失去记忆,一直流落在外,直到半个月前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这些情况,你能证明吗?”
“不能。”
两个字落下,陈景安的脸色变了。
“许春禾,你胡说什么?”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
“我在问她。”
陈景安压住火气,重新坐回木凳,只是盯着许春禾的目光已经变得阴沉。
许春禾将手伸进棉袄内侧,取出那份折成四方的《情况说明》。
“这张纸,是他今天在来派出所的路上交给我的。”
她走到桌前,把纸摊开。
“他让我提前签好名字,还让我记住上面的内容。等公安同志问起来,就照着纸上的话回答。”
老民警的眉头压了下来。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签?”
“上面写的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许春禾将小满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三年,他没有给家里寄过一封信,也没有托人捎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更没见过他出车祸、住院或者失忆。”
“我只能证明,眼前这个人的确叫陈景安,是我结婚证上的丈夫。”
她将那份情况说明推到老民警面前。
“至于纸上的其他内容,我不能替他证明。”
陈景安坐不住了。
“你在家里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到了派出所又翻脸?”
许春禾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我让你把笔给我,是说到了派出所以后,当着公安同志的面再签。”
“现在公安同志已经问清楚了。这些事情我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不能签。”
“你——”
陈景安起身朝她走去。
老民警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陈景安,回去坐好。”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你拿这份材料申请恢复户口,就不再只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老民警指了指他刚才坐过的木凳。
“再干扰她说话,我让你去隔壁等。”
周长根也开了口。
“景安,春禾说得没错。你三年没跟家里联系,她怎么知道你在外面发生过什么?”
陈景安胸口起伏了几下,只得重新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