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一轮残月悬在半空,惨白的光洒在军营的旌旗上,猎猎作响。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帅帐的牛皮帘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帐内,一盏青铜油灯摇曳着昏黄的火光,将三道人影投在厚重的羊皮地图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宇文成都坐在主位,身披玄铁重铠,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地图是用整张狼皮绘制的,墨迹未干,关中、河北、江淮,每一处地名都用朱砂标注,而北方那片广袤的空白,只写着两个字——“突厥”。
那两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淳风的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帅帐中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氛。
“突厥颉利可汗,最近在阴山集结了三十万控弦之士。”
这句话一出,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跳动了一下。
宇文成都的目光缓缓从关中移向北方。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被画成了灰褐色,仿佛一片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突厥,这个从北方向南窥伺的游牧帝国,才是天下最大的敌人。中原群雄再怎么打,打完了还是中原人,流的血终究能流回一条河里。可突厥人要是打进来,烧杀抢掠,中原文明就真的完了。
“三十万?”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止。”李淳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但走起路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天道的节点上。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落在北方草原的位置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手势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颉利可汗麾下有数十万骑兵,来去如风,防不胜防。他们的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日行百里,十天就能从大漠腹地打到长安城下。他们的弓骑兵能在马背上左右开弓,百发百中,我们的步兵方阵在他们面前,就是活靶子。他们的战术灵活多变,打不过就跑,跑够了再回来骚扰,如同附骨之疽。”
宇文成都的眉头越皱越紧。
数十万骑兵,一人双马,日行百里。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头。他身为大隋第一猛将,见过骑兵冲锋的场面,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腾而来,大地都在颤抖,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不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的。
“更麻烦的是,”李淳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李渊、窦建德、王世充,甚至远在江陵的萧铣,都和突厥有往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靖。
“李渊起兵之初,就派刘文静去突厥借马。颉利可汗给了李渊三千匹战马,李渊答应事成之后向突厥称臣,割让五原郡。虽然后来李渊坐大,没有真的公开称臣,但两家一直暗通款曲,每年都有丝绸茶叶送去草原。窦建德也派过使者去突厥,想借突厥的兵力对付李密。至于王世充……”李淳风冷笑一声,“他更过分,直接向突厥称臣,每年进贡黄金万两,只求突厥不南下打他。”
“砰!”
宇文成都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案几是用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此刻竟被他这一拳震出一道裂纹。
“这群鼠辈!为了私利,竟敢引狼入室!”他的眼中喷出怒火,手中的虎头湛金枪虽未在手,但那股杀气已弥漫整个帅帐。
李靖一直紧锁眉头,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如山,与宇文成都的暴烈形成鲜明对比。
“成都兄,息怒。怒解决不了问题。”
李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突厥的地盘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李渊的关中、王世充的洛阳都圈了进去。
“形势比人强。李渊借马是为了壮大实力,王世充称臣是为了苟延残喘。在他们眼里,突厥是远水,我们才是近火。所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远水引来浇灭近火。”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宇文成都。
“所以,在打北方之前,甚至在彻底平定南方之前,我们必须稳住突厥。绝对不能让他们和李渊、窦建德、王世充联手。否则,我们腹背受敌,四万精兵再精锐,也挡不住中原群雄加上突厥铁骑的夹击。必败无疑。”
“怎么稳?”宇文成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他擅长的是战场厮杀,是一锤定音,这种勾心斗角的权谋,让他感到束手束脚。
李靖走到火盆边,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四溅。
“派使者去突厥,和他们结盟,互市通商,暂时稳住他们。突厥人贪财,我们可以用丝绸、茶叶、瓷器、粮食,换取他们的中立。只要他们不插手中原的事,我们就可以集中兵力,逐个击破李渊、窦建德、王世充。”
宇文成都沉思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北方草原。突厥人贪财,这他知道。但贪财的人,也最容易变卦。今天收了你的礼,明天就可能因为别人出价更高而翻脸不认人。
“突厥会相信我们吗?”
李淳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不会。突厥人不是傻子,颉利可汗更是老狐狸,他心里门儿清,知道我们在打什么算盘。但他们贪财,而且贪婪无度。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大到让他们舍不得放弃,他们会暂时按兵不动。不是因为我们的话可信,而是因为利益足够大。有多大利益,就有多长时间的和平。利益没了,或者别人出价更高,和平也就没了。”
“那我们要给他们多少好处?”
“很多。”李淳风道,他伸出手指,一项项数来,“每年至少十万两银子、五万匹丝绸、三万担茶叶、两万石粮食。这些东西,我们现在拿不出来。但等统一了南方,江淮、江东、荆襄的赋税收上来,应该就够了。”
宇文成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