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头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帅帐内,烛火通明。
宇文成都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虎头錾金枪枪杆。枪身冰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是他最忠实的伙伴,远比人心可靠。
“晋王,单雄信的五万人马还在城外三十里驻扎。”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沙盘上,眉头微蹙,“虽然只是偏师,但这五万人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单雄信,人称“赤发灵官”,虽不如裴元庆那般天生神力,却是个稳如泰山的将才。他就像一块石头,砸不死人,但压在胸口能让人喘不过气。
宇文成都正欲提笔写下一道军令,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王庸低沉的声音:“晋王,裴世矩大人在帐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宇文成都的手顿了顿。
裴世矩?
如果说苏威是江南士族里那只精明的狐狸,那裴世矩就是朝廷里那把藏在鞘中的利刃。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最擅长在大国博弈中寻找利益的平衡点。
“让他进来。”宇文成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眯起。
帘幕掀开,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卷入帐内。裴世矩走了进来。六十多岁的年纪,精神却矍铄得惊人。他今日并未穿官服,而是着了一身月白色的宽大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木匣。
那木匣约莫三尺长,一尺宽,通体乌黑,上面用红绸紧紧包裹,看起来郑重其事,甚至透着一股神秘感。
“晋王。”裴世矩抱拳行礼,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裴公不必多礼。”宇文成都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深夜造访,裴公神色凝重,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裴世矩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环顾四周,确认帐内除了宇文成都再无旁人,甚至连那个神出鬼没的李淳风都不在,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宇文成都面前的案几上。
“晋王,老臣今日来,不为公事,只为私心。”裴世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哦?私心?”宇文成都挑了挑眉。
裴世矩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解开了红绸,然后缓缓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匣中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稀世珍品,只有一卷泛黄的丝帛。
那丝帛质地细腻,虽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裴世矩双手捧起丝帛,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他将丝帛平铺在案几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缓缓展开。
随着丝帛的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地图逐渐呈现在宇文成都眼前。
宇文成都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如此详尽的地图。
图的上方用古朴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西域图志”。
地图的最东端是玉门关,关外是茫茫大漠,黄沙漫天。裴世矩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了一条条蜿蜒的绿洲,每一个绿洲都标注着地名:鄯善、楼兰、且末……大漠的西边是连绵的葱岭(帕米尔高原),翻过高山,便是另一片广阔的世界。
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康居、安息……
一个个在史书中听过的名字,如同璀璨的星辰般点缀在地图之上,一直延伸到图的尽头,那里标注着两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字——“大秦”(古罗马)。
更让宇文成都震惊的是,地图上不仅有山川河流,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龟兹国,兵力三万,盛产良马,多梨栗……”
“康居国,控弦者八万,风俗与突厥同……”
“此处有铁矿,可铸神兵……”
每一处标注都细致入微,甚至连各国的兵力部署、特产风俗、行军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裴公……”宇文成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幅图……你是从何处得来?”
裴世矩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但很快就被一种深沉的沧桑所取代。
“二十年。”裴世矩缓缓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老臣花了二十年的心血。”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了时空,回到了那漫天黄沙的西域。
“老臣年轻时便奉先帝之命出使西域。这二十年间,老臣走遍了西域三十六国。每到一处,老臣便收集当地的风土人情,测绘山川地理。有些地方是老臣亲自踏足,有些则是重金收买胡商绘制。二十年,用废了上百匹丝帛,写秃了数百支毛笔。最终,才有了这卷《西域图志》。”
宇文成都沉默了。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波斯”二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拥有龙雀的记忆,知道在千年之前,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他知道丝绸之路的辉煌,也知道这片土地蕴藏着的巨大财富与战略价值。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在这个时代,仅凭人力,绘制出如此精准的地图。
“裴公,”宇文成都沉声道,“你耗费二十年画这幅图,总不会只是为了献给先帝杨广吧?”
提起杨广,裴世矩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苦笑。
“先帝?”裴世矩摇了摇头,“先帝的心思在高句丽,在他的千秋伟业。他曾看过这幅图,但他只看到了西域的奇珍异宝,却看不到西域的战略价值。他三次东征高句丽,耗尽了国力,却对西域视而不见。老臣曾劝他,西域才是大隋的未来,打通商路,财源滚滚,他不听。”
裴世矩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锐利:“李密?他不过是个草莽反贼,他的目光只在中原的王座上,西域对他来说太远了。至于李渊……”
“李渊怎么了?”宇文成都追问。
“李渊是关陇集团的人。”裴世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关陇集团看重的只有利益。他们若是得到这幅图,只会用来控制商路,中饱私囊。老臣不想让自己的心血,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
宇文成都盯着裴世矩,心中已然明了。
“所以,你来找我。”
“是。”裴世矩站起身,深深一揖,“老臣观察晋王久矣。晋王虽是宇文化及之子,但行事磊落,心怀天下。老臣知道,只有晋王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利用这幅图,重现大汉张骞通西域的伟业。”
宇文成都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裴世矩,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只老狐狸,嘴上说着为了大义,为了宏图,但宇文成都知道,政治交易中没有免费的午餐。
“裴公,这幅图我收下了。”宇文成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要什么?”
裴世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晋王果然快人快语。老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大隋的铁骑踏上西域的土地。老臣想做晋王的张骞,哪怕是马革裹尸,也死而无憾。”
宇文成都心中微微动容。
这是一种何等执着的信念。
“好。”宇文成都重重点头,“等我平定中原,统一天下,必有西征之日。届时,你便是我大军的向导,我许你做这新时代的张骞。”
裴世矩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位见惯了风雨的老臣,此刻竟老泪纵横。
“二十年……老臣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知音了……”
宇文成都递过一块手帕,待裴世矩平复了情绪,才继续问道:“除了这幅图,裴公可还有其他情报?”
裴世矩擦干眼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晋王,有一件事,比瓦岗军更危险。老臣的暗探传回消息,突厥的‘金狼卫’已经渗透到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