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宇文成都睁开眼睛,几乎没有过度,从深度睡眠中直接醒来。这是龙雀的习惯——特工没有赖床的资格,每一秒睡眠都要用在刀刃上,醒来就必须立刻清醒。
他坐起身,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了太多。绷带下,断裂的肋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龙雀的灵魂带来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的想象。
帐外传来脚步声,王庸端着一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碟咸菜。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饼子硬得像石头,咸菜也只有几根。
“将军,早饭。”王庸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目光中带着一丝愧疚。
宇文成都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说什么。城中粮草紧张,能有一碗粥已经是奢侈了。他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又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饼子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王庸。”他放下饼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末将在。”
“去召集军中将领,所有校尉以上,一刻钟之内到帅帐集合。”
王庸愣了一下:“将军,天刚亮,他们可能还没起床……”
“那就把他们从被窝里揪出来。”宇文成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瓦岗军随时可能攻城,我们没有时间睡觉。”
王庸不再多言,抱拳离去。
宇文成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胸口的伤在拉扯中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咬牙忍住了。他走到帐角,提起凤翅镏金镋,在手中掂了掂。镋杆是铁匠连夜修复的,断裂处用铁箍加固,虽然不如原来结实,但足够用了。
他握着镋杆,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今天的战斗。
前五招示弱,后五招反击。每一招都要精确到毫厘,不能有一丝差错。裴元庆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是天下第三好汉,双锤之下死过无数英雄。如果有一招失误,死的就会是宇文成都。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裴元庆亡。
一刻钟后,帅帐中站满了人。
王庸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个校尉,个个盔甲鲜明,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坚定。
宇文成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些人的名字,他大多叫得出来。有的人跟了他十几年,有的人是新提拔的,但每一个人都是他的部下,每一个人都把命交给了他。
“诸位。”宇文成都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帅帐,“瓦岗军围城已经七天了。七天来,弟兄们浴血奋战,守住了城墙,守住了江都。我宇文成都,谢谢你们。”
他抱拳,深深一揖。
将领们愣住了。将军从来没有这样向他们行过礼。以前的将军,虽然也爱兵如子,但从不轻易低头。
“将军,您这是……”一个老校尉哽咽着开口。
宇文成都直起身,继续道:“但是,瓦岗军还没有退。李密还在城外,三十万大军还在。今天,裴元庆会再次攻城。他放话说要取我的项上人头。”
帐中一片沉默。
“所以,我要出城迎战。”宇文成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在阵前斩杀裴元庆,让瓦岗军知道,江都不是他们能拿下的。”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急道,“您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宇文成都抬手制止他,“现在,我布置防守任务。”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江都城防图前,指着图上标注的四个城门。
“王庸,你守北城。”
王庸抱拳:“末将领命。”
“刘校尉,你守东城。”
刘校尉抱拳:“末将领命。”
“张校尉,你守西城。”
张校尉抱拳:“末将领命。”
“南城,由我亲自防守。”宇文成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裴元庆的营寨就在南城外,他一定会从南城进攻。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守住各自的城门,不管城外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城门。”
“将军,万一瓦岗军从其他城门进攻……”王庸担心地问。
“瓦岗军的主力在南城。”宇文成都道,“其他城门的进攻,都是佯攻。你们的任务,就是守住,等我回来。”
“是!”众将齐声领命。
宇文成都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不管看到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城门。就算听到我死了,也不准开。”
帐中一片死寂。
“都去吧。”
将领们抱拳离去。
帅帐中只剩下宇文成都和王庸。
宇文成都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苏公,今日我将出城迎战裴元庆。若我胜,请苏公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若我败,请苏公带着幼主从密道逃走。”
他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把这封信送去苏府,亲手交给苏威。”
王庸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将军,您真的有把握打赢裴元庆吗?”
宇文成都转过身,看着王庸。
王庸跟随他十几年,从一个小兵成长为副将,见证了宇文成都的每一次战斗。他见过宇文成都受伤、流血、昏迷,但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
这样……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绝望的平静,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平静。仿佛裴元庆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没有把握。”宇文成都淡淡道,“但我必须打。”
他走到帐角,取下黄金甲,开始穿戴。
黄金甲很重,每一片甲叶都是用精钢打造,镶嵌着黄金纹饰。这套铠甲,是皇帝杨广赐给他的,跟了他整整十年。甲叶上有无数道刀痕箭痕,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宇文成都一件一件地穿好,每穿一件,胸口的伤就疼一分。但他咬牙忍住,没有让王庸帮忙。
最后,他戴上头盔,提起凤翅镏金镋。
黄金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镋尖上的红缨在风中轻轻飘动。宇文成都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战神下凡。
王庸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将军,您一定要回来。”
宇文成都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