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说:核实什么?我都在圣都登记过了。
再核实一遍。那人说,走吧。
老兵还想说什么,那人身后的人已经上前,扶住了老兵的胳膊——说是扶,其实是架。老兵被架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温乙喊了一句:
先生!你要是见着那老头,替我问一句——他那井,还响不响!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架远了。
温乙站在原地,看着老兵被架走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一个交代。
他那井,还响不响。
温乙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他不是去拦人。他只是想看看,那两个教廷的人,把老兵带去了哪里。
他远远地缀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架着老兵,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间铺子——铺子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整理司烬巢城核查处。
核查处。
温乙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铺子,看了一会儿。他看见铺子门口,陆续有人进去——都是老兵模样的,一个一个,进去,没见出来。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炷香,数了数:进去五个,出来零个。
温乙没有进去。但他记住了那间铺子。
他回到城门口,找到那个守城的军汉,问:核查处,什么时候有的?
军汉说:清场完就有了。教廷派来的人,说是核查幸存军民。这些天,天天有老兵进去。
进去的,出来过吗?
军汉想了想:好像……没有。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进去的老兵,都登记了,然后送到圣都去,说是另行安置。可谁也没见着安置的人。
另行安置。
温乙说:那铺子里的人,是教廷的?
军汉说:是。领头的穿着教廷的袍子,年纪不大,脸很冷。
年纪不大,脸很冷。温乙想起架走老兵那个人的样子。
他问:那人叫什么?
军汉摇头:不知道。他就说自己是整理司的。整理司,不是修史馆管着的吗?
整理司。温乙知道——修史馆隶属教廷文书院,文书院下设整理司,负责各城档案的整理调拨。整理司的人,他见过——那个擦铅封的文吏,就是整理司的。
可那个年纪不大,脸很冷的领头人,温乙从来没见过。
他站在城门口,想了一会儿,又问:核查处,这几天,一共进去了多少人?
军汉说:那我没数过。少说也有几十个吧。
几十个。
温乙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道了谢,转身,没有去灰库。他去了城西。
城西墙根,那口井还在。井水满着,黑亮亮的,映着天。井沿上,三个洞,还在。
温乙蹲在井边,看那三个洞,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老兵说的——天天蹲在井沿上,数数。
他忽然琢磨:那个老头,蹲在井沿上,数的,是不是就是这三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