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谱载:观香,烬巢城城西墙根,守井人所焚,三根一祭,不灭不换。
抄完,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香谱。
他忽然发现,这行小字的下缘,有一道撕痕——像是有人,把这页纸的下半截,撕掉了一行。
温乙把香谱凑到灯下,看那道撕痕。撕痕很齐,是拿刀裁的,不是手撕的。裁掉的那一行,只剩下一点墨迹的尾巴,认不出是什么字。
裁掉了一行字。
温乙看着那道裁痕,看了一会儿。他想:被裁掉的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他放下香谱,坐在案前,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香谱上那行小字——守井人所焚,三根一祭,不灭不换——这行字,字迹跟正文不一样,是后添的。添字的人,又在下面添了一行,然后被人裁掉了。
添字的人,是谁?裁字的人,又是谁?
温乙把香谱放回词书柜,回到值房,把存疑录掏出来,在条目下,又添了一句:
香谱观香条下,有裁痕一行,内容佚。
写完,他合上存疑录,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圣都的日头白惨惨的。
他忽然想:观香,守井人所焚。守井人,守的是哪口井?
烬巢城城西墙根那口井,井沿上有三个洞。战场中央,也有三个洞。
一个守井人,在井沿上插三根香。另一个守井人——或者说,同一个守井人——在战场中央,也插三根香。
温乙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深想。
他起身,走到词书柜前,又把香谱抽出来,翻到那一页,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那行小字的笔迹,他看着眼熟。
不是眼熟——是见过。他抄了三十年字,认得字迹。这行小字的笔迹,跟苟延残页上的笔迹,有点像。
像,又不完全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写的,写的时候,手比平时稳。
温乙把香谱放下,回到值房,把苟延的残页掏出来,并排比着看。
他比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把残页收起来,在存疑录上又添了一句:
观香条目笔迹,与苟延残页相近,未确。待考。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圣都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乙吹了灯,躺下。
他在黑暗里,想那行小字——守井人所焚,三根一祭,不灭不换。
他又想:不灭不换。那三根香,烧了三年,没灭。也没人换。
插香的人,插下去,就走了。三年没回来换过。
可香还在烧。
温乙在黑暗里,数了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他忽然琢磨:不灭的香,是谁在续?
没人续,香怎么会不灭?
他闭上眼,又想起战场中央那三根香,想起香头上那明明灭灭的火。
他忽然觉得,那三根香,好像一直在等他。
等谁来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再去一趟烬巢城——那口井,井沿上的三个洞,他要再看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圣都的钟敲了一声。一长。
温乙数了数。一。
他忽然琢磨:香谱上的,到底是谁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