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别处。
温乙顺着脚印偏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库房西墙。西墙上,挂着一排钥匙。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前,看那排钥匙。钥匙挂得整整齐齐,一把一把,都磨得发亮。他数了数,十几把,和他腰上那串,数目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把。钥匙是凉的。
他忽然想:那个踩脚印的人,侧过身,看的是这排钥匙?
还是看的,钥匙后面那堵墙?
温乙站在西墙前,看了一会儿那堵墙。墙是灰砖的,跟库房其他墙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遍,摸到一块砖,手指顿住了。
那块砖,比旁边的砖,略松。
温乙没有去抠。他收回手,退回值房,把门闩上,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第一件事,是去库房看那个脚印。
脚印还在。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鞋底的花纹,是修史馆发的官靴,馆里人人都有。
温乙站起来,把这件事件在存疑录里:第八,御档柜前有脚印,夜半纸声,官靴。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库房西墙,第四排第三块砖,略松。未动。
写完,他合上存疑录,压进那一摞最底下,然后出门,去找管事的。
他说:管事,御档柜前头,夜里有人去过。我看见了脚印。
管事正在喝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温,你看错了。御档柜前头,没人去。
温乙说:脚印还在。您去看看。
管事放下茶碗,跟他去了库房。两人站在御档柜前,低头看灰地,地面上干干净净,那个脚印,没了。
温乙愣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摸地面,灰是匀的,像有人刚扫过,又像根本没印过。
管事说:老温,你看错了吧。
温乙站起来,没说话。他看了管事一眼,又看了御档柜一眼。
锁还是亮的。锁上那个圈,还在。
他忽然琢磨起老周。老周说钥匙在教宗手里的第二天,就被调走了。
他收回目光,对管事说:是。我看错了。
管事点了点头,走了。
温乙站在原地,看着御档柜前那片干干净净的灰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间修史馆里,有人不想让他看见脚印。
他回到值房,把存疑录拿出来,把第八条划掉,改成一行字:
第八,御档柜前脚印,次日消失。馆中有扫灰之人。
写完,他把存疑录重新压好,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窗外,圣都的钟敲了一声。一长。
温乙数了数。一。
他忽然琢磨:苟延,你写下我不能写他是谁的时候,是不是也听见,身后有人,正在扫灰?
他又想:扫灰的人,扫掉的是脚印,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把存疑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八条对不上。
八条。八条对不上,全绕着一个人。
温乙合上存疑录,看着窗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