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不是画的。圈是数出来的。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亮起来。圣都的钟,敲了第一声。一长。
温乙数了数。一。
他忽然想:如果圈是数出来的,那数到几,圈才圆?
上午,温乙做了一件事:他去查。
修史馆有一架词书柜,收着烬土大陆各城各会的词典、志书、杂录,从灰烬大灾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残卷,也收在里面。烬土没有自己的历史,词书就是历史:哪个字什么意思,哪个词在哪个城怎么用,都记在词书里。温乙抄了三十年,这架词书柜他熟,哪一本讲什么,心里有数。
他先翻了《烬土通志》。通志是教廷修的,讲烬土的地理、人、风俗,厚厚两大册。温乙翻到字条,井,水之源也。烬土水贵,井为城之本。凡城必凿井,凡井必记簿。底下还有一行:井底有泉脉,通地心,故契师测井水烬源,以验地脉。
没有。
他又翻了《灰烬遗典》。这部书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残卷拼的,讲的是灰烬大灾之前的事。灾前的文字,烬土人认不全,拼出来的,也是半懂不懂。温乙翻到字条,阵,列也。军阵、法阵、契阵。眼字条,眼,目也。井眼、泉眼、阵眼。
阵眼,列于井眼、泉眼之后。
温乙把两个字抄下来,又在《灰烬遗典》里找的出处。翻来翻去,只找到一处,也是残卷拼出来的,上下文都缺,只剩半句:……阵眼所在,不可轻动……
阵眼,不可轻动。
温乙把这句话抄进存疑录,抄完,又看了一遍,总觉得,这半句话,像是在说井,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又把《灰烬遗典》翻回去,翻到字条,从头读。残卷拼出来的文字,断断续续的,好多地方都是缺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那一句的后面,忽然发现,残卷的下缘,还有一行字,比正文小得多,像是旁注。
温乙把残卷凑到灯下,眯着眼看。
那行小字,写得极密,笔画叠着笔画,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被拓下来时糊了。温乙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连起来读不通。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其中一个字,。
条下,有一行小字旁注,中间有一个字。
温乙把这行小字,一字一字描在纸上。描了半页纸,才描出一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