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浊安的本命精血,如同最后的灯油,泼洒在将熄的阵火上。
那以他生命为燃料重新燃起的阵法之光,不再是最初的混沌氤氲,而是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凄艳血色。光芒笼罩中的柳青崖,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金光与血色交织冲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仿佛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他体内破碎、重组。他脸上的皱纹在光芒中时深时浅,时而痛苦扭曲,时而舒展如青年,气息更是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狂暴地起伏,不断攀升,冲击着一个无形的壁垒。
李清玄双掌紧贴其后心,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行驶的小舟,爷爷体内那被强行引爆的、属于李陆霞的半缕先天道气,在温浊安燃命催动的阵法之力灌注下,正变得无比狂野暴烈,每一次冲击禁制产生的反震,都让他气血翻腾,经脉胀痛欲裂。但他咬紧牙关,将自身道气毫无保留地输出,努力引导、安抚那股狂暴力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必须撑到禁制解开!
阵外,死寂被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氛围取代。
所有人都在看着温浊安。这个曾经江南权势顶峰的男人,此刻蜷坐在阵眼边缘,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满头的乌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灰白,继而雪白,皮肤失去光泽,布满深刻的褶皱。他原本渊渟岳峙的气息,正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如同沙漏中飞速滑落的沙。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阵中的柳青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入骨髓的愧疚,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即将解脱的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对三十年前某个春日午后,竹林边,四人把酒言欢场景的深深眷恋。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杜樊川踉跄一步,面色惨然。他虽不精武学,只是勉强一品,但博览群书,见识广博,深知温浊安此刻行径无异于自焚魂魄,比形神俱灭更为彻底,是真正意义上的“永不超生”。
“这是他选的路。”鬼老大声音沙哑,面具后的目光晦暗不明,“以命还债,以魂补过。只是这代价……”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谢酒沉默地灌了一大口酒,这一次,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他也忘了擦。他看着温浊安,又看看阵中挣扎的柳青崖,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清晰可见的沉重。江湖恩怨,是非对错,到了这一步,早已模糊了边界,只剩下一声叹息。
轩辕青光、傅辛、柳渊等人,也都默然肃立。无论他们之前对温浊安抱有怎样的憎恨与杀意,此刻面对这惨烈的一幕,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呃——啊!!!”
阵中,柳青崖猛地仰天长啸,啸声穿金裂石,直透九霄,将忘川河永恒的呜咽都压了下去!他周身血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之中,隐隐有龙吟凤哕之声,更有无数古老玄奥的符文生灭流转!
“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从他体内密集传出!
禁锢了那半缕先天道气三十年、也保护了他性命三十年的三重禁制,在温浊安燃命催动的阵法之力、陆霞道气本身的暴走、以及李清玄全力引导的三重冲击下,终于——轰然破碎!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猛然爆发,以柳青崖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忘川河畔!苍白沙石被吹起,形成一圈沙暴!暗红色的忘川河水剧烈动荡,掀起数丈高的浪涛!
距离最近的李清玄首当其冲,被这股沛然莫御的狂暴气浪狠狠掀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
“清玄!”柳渊目眦欲裂,纵身而起,凌空接住李清玄,自己也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十余步,体内气血一阵翻腾。落地再看怀中,李清玄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已然昏迷过去,显然内腑受到了强烈冲击。
“快!给他服下!”薛忘情反应极快,在禁制破碎的刹那,已取出一个小玉瓶,弹指将一粒清香扑鼻的丹丸射入柳渊手中。那是他以念魂果部分精华混合鬼市灵药炼制的“护神丹”,专治神魂与内腑震荡。
柳渊不及多想,捏开李清玄的嘴,将丹丸喂入,同时运功助其化开药力。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盯在那光柱之中,气息仍在疯狂暴涨、身影已有些模糊的柳青崖身上。
禁制已破,道气苏醒!
三十年前便已名动江湖的“铁拳判官”柳青崖,蛰伏半生,今日,终于要拿回属于他、属于陆霞的力量了吗?
这股力量,又将达到何种恐怖的程度?
(过渡结束,高燃武打,启!)
就在众人心神被柳青崖的惊天蜕变完全吸引的刹那——
异变,再起!
“嗤!嗤!嗤!嗤!嗤!”
五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五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偷袭一人,而是覆盖性、无差别的绝杀打击!
三根通体黝黑、雕刻着恶鬼头颅、足有儿臂粗细的透骨毒梭,带着腥臭的绿芒,呈品字形射向阵眼中心的柳青崖!速度之快,堪比闪电,显然是由极其强劲的机构发射!
七点细如蚊蚋、几乎完全融入环境的碧磷砂,无声无息地罩向正在为李清玄疗伤的柳渊和李清玄!
还有三道匹练似的、缠绕着阴森鬼气的白骨鞭影,如毒蟒出洞,卷向站位相对靠外的傅辛、周墨、张?三人!
最后,是十二枚滴溜溜旋转、边缘闪烁着蓝汪汪寒光的子午断魂钉,笼罩了谢酒、轩辕青光、薛忘情、鬼老大、杜樊川和朱刚所在区域!
攻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密集,太过歹毒!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早已锁定了他们,就等着柳青崖突破、众人心神最为激荡松懈的这一瞬间,发动这雷霆万钧的绝杀一击!
是“影叟”去而复返?不,这攻击的强度、角度、覆盖范围,绝非一人能为!
是黑榜绝杀令下的亡命徒们,终于联合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不死不休的必杀之局!
“鼠辈敢尔!”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看似文弱、只有一品修为的杜樊川!他博览群书,通晓百家,虽武学不精,但见识眼力、对阵法和机关暗器的了解,在场无人能及!
在那三根透骨毒梭破空声刚起、尚未完全显形的刹那,杜樊川已脸色剧变,嘶声高呼:“透骨鬼梭,梭中藏毒烟,不可硬挡!快散开!”
他话音未落,人已合身扑向旁边的朱刚,将其猛地撞开数步,自己却因用力过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枚射向他后心的子午断魂钉,但左臂仍被一枚断魂钉擦过,瞬间血流如注,伤口发黑!
几乎在杜樊川示警的同时,谢酒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些射向柳青崖的致命毒梭,也没有理会罩向自己的暗器。因为就在毒梭袭来的方向,他“看”到了黑暗中三道急速遁走、准备远遁的模糊气息——那是发射毒梭的杀手,一击之后,立刻远遁,是黑榜杀手的标准做派。
“想走?”谢酒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提在手中的青铜酒葫芦,第一次被他当做武器,抡圆了猛地向前方虚空一砸!
“咚——!!!”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空气被巨力压缩到极致后爆开的巨响!一股无形有质的沛然巨力,如同无形的重锤,以酒葫芦为中心,向前方扇形区域轰然扩散!
那笼罩向他和轩辕青光等人的子午断魂钉,在这股恐怖力场波及的瞬间,便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纷纷倒卷而回,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射入黑暗中,顿时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而更远处,那三道遁走的气息,仿佛被无形的巨手凌空拍中,齐齐一顿,随即从藏身的阴影中狂喷鲜血倒飞出来,重重砸在地上,筋断骨折,眼见是不活了。他们手中还握着造型奇特的机括短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