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柳庄后山的竹林沙沙作响,晚风穿过成片竹枝,发出细碎又绵长的声响,搅碎了漫天淡薄月色。
柳楠木提着盏昏黄风灯走在前面,青衫衣摆被夜风轻轻掀起,步履平缓。阿茶抱着一柄沉重铁锹,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干枯竹叶往竹林深处走去。月色寡淡,斑驳竹影落在地面,摇摇晃晃,如同无数只悄然伸出的细长手掌,透着几分深夜山林的寒凉。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声与竹响相伴,阿茶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打破沉寂:“公子,咱们今夜特意来后山挖酒,坛子里的酒,到底埋了多少年了?”
柳楠木脚步未停,头也没有回,清冷的声音漫在晚风里:“整整三十年。”
他顿了一瞬,又缓缓补充,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爷爷说过,当年埋下这坛酒的那一日,我父亲刚刚满一周岁,尚在襁褓之中。”
阿茶闻言,轻轻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铁锹木柄,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追问:“公子,老庄主一直很少提起故人旧事,今日为何偏偏要您深夜前来,挖出这坛陈年旧酒?”
“三十年之约,今日到期。”柳楠木淡淡回应,目光望向竹林幽深尽头,“约定到了,自然要把酒取出来。”
阿茶低下头,轻声应道:“奴婢知晓了。”
她心里清楚柳家尘封的往事,也听过庄里老人闲谈,说起柳家那位英年早逝的公子——柳青崖独子,也就是柳楠木的父亲,二十年前莫名卷入江南一场江湖纷争,横死异乡。
自那以后,柳青崖便彻底绝了江南之行,庄中上下,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江南二字,这片地域,成了老庄主一辈子避之不及的伤疤。
一路前行,竹林深处赫然卧着一块平整青石,石旁泥土色泽暗沉潮湿,和周边干燥的泥土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此处动过土。
柳楠木停下脚步,抬手将风灯挂在一旁低垂的竹枝上,昏黄灯光稳稳照亮脚下一方土地,随后他转身,伸手接过阿茶怀中的铁锹。
“夜里路凉,你站在一旁等候即可,挖土这种粗活,我来就好。”柳楠木低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阿茶连忙松手,乖乖退到侧边,垂手而立:“辛苦公子了。”
铁锹重重刺入泥土,发出沉闷厚重的泥土摩擦声。柳楠木挖得极慢,一锹一锹从容落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每一锹翻开的都不是泥土,而是被时光尘封的一页页旧日历。
阿茶静静伫立在灯光暗处,抬眸望着眼前少年的侧脸。风灯光影半明半暗,一半落在他清俊眉眼之上,一半隐入竹影黑暗之中。不过片刻功夫,细密汗珠便顺着他额头滑落,下颌线紧紧绷紧,唇瓣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跟随柳楠木多年,阿茶再熟悉不过,这是公子心底藏着心事、心绪纷乱时独有的模样。
“公子,您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担忧清玄公子?”阿茶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
柳楠木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挖土,低声回道:“是。清玄哥如今下落不明,温家步步紧逼,我无法不忧心。”
话音刚落,铁锹猛地撞上坚硬物件,一声清脆沉闷的“铛”响,在寂静竹林里格外清晰。
柳楠木立刻停下动作,屈膝蹲下身,伸手拂去表层湿润泥土。一坛红泥封口的老酒坛渐渐显露全貌,坛身沾满湿冷黄泥,历经三十年地下掩埋,依旧完好无损。即便尘土覆盖,依旧能清晰看见坛身之上,两道笔锋凌厉深刻的刻字——不悔。
阿茶连忙凑近半步,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忍不住轻声念出:“不悔……”
这二字刻入陶胎极深,刀痕凌厉生硬,每一笔都力道十足,分明是持刀之人用尽全身力气,一刀一刀硬生生凿刻而出,藏着满腔执拗与决绝。
柳楠木修长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刻痕,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轻声开口道出过往:“当年埋下这坛酒的,是爷爷和温浊安。二人昔日挚友,约定三十年之后,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境遇如何,都要重回此地,共饮此坛老酒。”
他话音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悲凉:“可如今三十年期满,故人失约,旧友反目,只剩爷爷一人,独守这坛不悔酒。”
阿茶闻言心头一紧,抬头看向柳楠木,迟疑着开口:“公子,温家近日频频上门施压,执意要带走清玄公子,温浊安此人,真的会就此收手,放过柳家吗?”
柳楠木抱着酒坛缓缓站起身,夜风掀起他青衫衣角,他望着茫茫夜色,语气平静却笃定:“绝不会。”
“我从未见过温浊安本人,但爷爷时常与我提起他。此人一生行事偏执,认定的目标,便会一往无前,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清玄公子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阿茶语气不由得焦急起来,“温家势力庞大,横跨江湖与俗世,若是温浊安执意出手,我们柳庄,真的能护住清玄公子吗?”
柳楠木立刻打断她的担忧,语气坚定无比:“清玄哥绝对不会有事。爷爷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既然爷爷亲口保证清玄哥安然无恙,那他就一定平安无恙。”
可阿茶抬眼望去,清晰看见公子环抱着酒坛的双手,指节死死收紧,泛出一片青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嘴上安稳笃定,心底实则和自己一样,满是不安与惶恐。
来路皆过客,前路少故人。
与此同时,柳庄正堂屋内,烛火摇曳,暖意沉沉。
柳青崖孤身坐在木椅之上,目光一动不动,凝望着墙上悬挂多年的一幅旧画像,久久失神。
画像之中,年轻男女眉眼明媚,笑意坦荡,满目皆是少年意气。
望着画中人,柳青崖苍老的眼底泛起温柔追忆,低声喃喃自语:“阿霞,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青衣,已经离开我太久太久了。”
他仿佛又回到数十年前那个春暖花开的春日,庭院幽兰盛放,香气满院。陆霞身着一袭水绿色长裙,穿梭在花丛之间,旋转起舞,裙摆舒展绽放,宛若池中盛放的清莲。
彼时少女回头,眉眼弯弯,笑靥明媚,柔声问他:“青崖,你看我今日,美不美?”
柳青崖轻声回话,复刻着年少笨拙的自己:“很美,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他又想起一旁摇头失笑的弟弟柳青衣,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哥,你向来嘴笨,夸人都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
柳青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轻声叹息:“那时候真好啊,有爱人相伴,有弟弟相依,知己同行,无忧无虑,从不知离别与遗憾为何物。”
“世人都说,青衣比我沉稳懂事,反倒我像个长不大的弟弟。可惜后来,世事无常,你们一个个都先走了,只留我一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柳庄,守着满院回忆,独活至今。”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屋内绵长的追忆。
柳青崖迅速收敛眼底所有落寞,挺直脊背,恢复平日沉稳淡然的模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柳楠木抱着陈旧酒坛迈步走入屋内,阿茶紧随其后,进门之后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屋外沉沉夜色。
“爷爷,后山竹林的不悔酒,孙儿已经挖出来了。”柳楠木将沉甸甸的酒坛轻轻放置在实木方桌之上。
柳青崖抬眸,目光牢牢落在这坛封存三十年的老酒之上,凝望良久,忽然低声自嘲一笑,笑意里满是孤寂与悲凉:“三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当年四人相约共饮此酒,到头来,终究只剩我孤身一人,独饮这坛不悔。”
话音落下,他抬手干脆利落拍开坚硬红泥封口。
下一瞬,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席卷整间堂屋,陈年老酒独有的厚重绵柔,混杂着三十年浸润的竹叶清芬,绵长悠远。只是浅浅一闻,便能勾起心底所有尘封的年少过往,江湖意气,故人相逢。
“阿茶,去取三只粗陶酒碗来。”柳青崖沉声吩咐。
“是,老庄主。”阿茶立刻应声,快步转身取来三只古朴粗陶碗,整齐摆放在桌面。
柳青崖执起酒坛,缓缓倾倒,琥珀色透亮酒液缓缓流入碗中,烛火倒映在酒面之上,光影晃动,氛围感苍凉又厚重。
他端起第一碗酒,起身走到屋中地面,手腕轻扬,酒水缓缓洒落泥土。
“这一碗,敬吾弟柳青衣。一生坦荡,赤诚善良,无辜殒命,黄泉安好。”
紧接着,他端起第二碗酒,再次洒落在地,声音温柔又酸涩:“这一碗,敬内子陆霞。相伴数载,温柔予我,半路别离,余生念你。”
最后一碗酒,柳青崖抬手端起,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滚烫灼热,顺着食道一路烧至胸腹,如同吞下一团熊熊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他闭上双眼,静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眉眼间满是疲惫。
“爷爷。”柳楠木看着老人落寞的模样,心头酸涩,轻声开口劝慰,“往事不可追,您不必太过伤怀。”
柳青崖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落座,烛火在他苍老面容上明暗交错,光影斑驳,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数十年的风霜与遗憾:“楠木,阿茶,你们二人自幼长在柳庄,忠心可靠。如今风波将至,柳家危局摆在眼前,那些尘封三十年的旧事,也该原原本本告知你们了。”
柳楠木与阿茶同时端坐起身,神色郑重:“晚辈聆听庄主教诲。”
柳青崖抬眸望向窗外无边黑夜,晚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不停摇晃,他缓缓说起那段年少江湖岁月:“三十年前,我、温浊安、我弟弟柳青衣,还有李陆霞,我们四人结伴闯荡江湖。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总以为一腔热血,便能踏平前路所有坎坷,守住心中所有道义。”
“后来我们一行人途经江南,误入绝地山谷,被困三日三夜。断水断粮,饥寒交迫,四人险些丧命山谷之中。绝境之时,温浊安曾和我们许下诺言。”
说到此处,柳青崖唇角泛起一抹温柔又苦涩的笑意:“他说,只要能平安走出山谷,日后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开一间小酒楼安稳度日。他掌管账目,青衣下厨掌勺,我迎来送往招待宾客,陆霞坐在柜台之前,日日笑颜常在,安稳度过余生,再不涉江湖纷争。”
阿茶听得入神,轻声问道:“那后来,你们如愿开了酒楼吗?”
“如愿了。”柳青崖点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烈酒,“我们平安脱险,在金陵开了一间小酒楼,日子安稳平淡,自在舒心。可人心易变,温浊安渐渐不再满足于平淡烟火。”
“他一心想要壮大势力,想要攀附朝堂权贵,想要把酒楼开遍整个江南,想要手握权势,掌控他人命运。我和青衣始终反对,我们本是江湖浪子,所求不过自在随心,何必弯腰巴结权贵,丢失本心?”
柳楠木眉头微蹙:“所以你们四人,就此产生分歧,心生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