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风至,夏尽秋来。
整座小城褪去了盛夏最后的燥热,初秋的风清冽柔软,穿过梧桐枝桠,拂进整座二中校园。道路两旁成片的桂树迎来盛放期,细碎的金黄小花隐在浓绿枝叶间,风一过,清甜的香气铺天盖地,漫过长长的教学楼走廊,落在每一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高二新学期,就在这样温柔又鲜活的秋景里正式开启。
教室里早早恢复了喧闹鲜活的气息。时隔一个暑假重逢,同学们围坐在一起,说笑打闹,分享假期的经历,翻看着崭新的课本教辅,对难度陡增的高二课程既有忐忑,也有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期待。偌大的教室人声鼎沸,暖意融融,唯独夏安然的世界,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靠窗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抚过崭新课本的封皮,目光落在桌面,却有些放空。
高一整年的安稳与平和,彻底止步于暑假末尾那个深夜。
县城老房、突发急症的奶奶、匆忙响起的救护车、医院冰冷的消毒水气味、仪器不停歇的滴答声,还有那台唯一能打通父亲电话的老旧老年机、账单上寥寥无几却敷衍至极的转账记录、病房里母子二人长年累月的偏私与凉薄。
所有压抑的画面,沉沉落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比谁都清楚家里真实的境况。父亲早已彻底割裂母女二人的生活,拉黑母亲所有联系方式,对家庭、对女儿、对妻子一概不管不顾。他唯一尽的义务,只有在亲生母亲病危时,才会吝啬地转出一笔只够支撑寥寥几日的医药费。
奶奶常年偏袒纵容儿子,早已习惯替他遮掩逃避,从来不会替她们母女说一句公道话。这么多年,整个家的重担,全靠母亲一人咬牙死撑。家里从来算不上宽裕,仅仅是省吃俭用、勉强温饱而已。
也正因如此,没人知道,她如今报的物理晚自习培优课,从来不是家境宽裕的证明,而是母亲咬着牙,费尽心思才为她争取来的机会。
物理一直是安然最大的短板。高一大大小小的考试里,她的文科科目一直稳定靠前,可物理总是不断拉低总分。复杂的受力分析、磁场综合大题,常常耗费她大量时间,最后还是容易出错。母亲看在眼里,心里焦急。市面上普通辅导班收费不低,她们家负担不起长期高额的补习开销。恰好学校合作的校外机构开设了补差小班,专门接收偏科严重的学生,收费相对低廉,而且缴费规则很特殊:先上课,等到期末再统一交这笔费用。
不用当下一次性拿出钱,不会立刻冲击家里的日常开销,母亲斟酌许久,才下定决心给她报名。为了抢到有限的名额,母亲托了相熟的朋友打听消息,早早登记排队。这笔补习的款项,是母亲打算慢慢攒出来的,为此她平日里更加节俭,能省则省,把每一笔开支反复盘算。
安然心里清楚,这份补习机会来之不易,不是理所当然的福利,是母亲从琐碎拮据的日常里挤出来的希望。
眼下刚刚开学,距离期末缴费还有漫长的一个学期。奶奶的治疗还在持续,复查、药物的开销一笔笔持续支出,一点点消耗着家里的积蓄,但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到难以为继的地步,日子尚且能够平稳周转。安然不愿提前思虑太远的难题,只告诉自己,把握好当下的每一节课,珍惜这个补差的机会,尽力把物理的短板补上去。
上课铃清脆响起,打断她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