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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温差

阀房在北段外环的三号井室里,铁门朝东,门框上焊着两个合页,合页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来的铁是黑的。秦川走到门前先伸手,摸到把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把手是热的,热得不像这个天气里的东西,像摸到一块刚熄下去的炉盖,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东西在烧。

他把手拿开,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黑。他心里膈应了一下,膈应的是这一片热来得没有来路——这一段外环早就该冻了,可它还是热的,热得像是底下有谁在替它烧。

阀房里面不大,一进去就是热的,热气从脚底往上顶,顶到脸上。两根管子从墙里出来,一粗一细,粗的从北墙进,细的从西墙出,中间隔着一台阀,阀上的手轮有脸盆那么大,轮辐上缠着一层旧布,布已经硬了。他先摸粗的那根,烫,烫得手贴不住三秒;再摸阀后面那截细管,只有一点温,温得像是有人刚才握过。

温差把活的那一头指出来了。热的这一头还有东西在过,凉的那一头已经断了。他要找的那个东西就在凉的那一头后面。

顾晚在门外把图铺在膝盖上,风把纸吹得翻起来,她用一个手指头压着,另一只手在图上圈。圈完她说,节点在阀后三十米那个拐角,六成。

他问为什么只有六成。

她说她只看见三条边,第四条被墙压着,图上没有墙。她把“六成”这两个字写在圈外面,写完又加了一个问号。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写完了把铅笔夹回本子里,本子的边角已经卷了。

管阀房的人姓周,三十来岁,手上有一层烫出来的旧疤,他说这一段外环是北段唯一还在过热的线,关了以后,后头连着的一片都要冷。他还说,前两天有人从管廊那头摸进去过一次,进去了两个人,出来一个。

秦川问他那个出来的人说了什么。

他说没说什么,出来以后就不肯再进去了,问他里面有什么,他只说“壳”。

有人主张从管廊摸进去,用撬棍把那个壳撬开,说壳一撬开,里面就散了。秦川蹲在阀前看那根凉管,看了很久,说撬开要人,人进去四十分钟出不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发闷,闷的不是里面有多少只,是那个“进去两个出来一个”。

他让关阀。他心里紧张,紧张的是扳手压不动、或者压过了头把阀杆别断,这两种事他都见过。扳手是加长的,一根铁管套在扳手头上,两个人压,压到第三下才动。动的时候管子跟着响了一声,很长的一声,从头顶一直响到脚底,响完就开始往下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管子里面穿着硬底的鞋往下走,走得不快,也不停。

阀关到位,压力表上的针掉下来,掉到零的时候抖了两下。

管阀房的人问要不要留个人在门口听。他说不留,人都退到井室外面,门关上,等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他们在井室外面的雪地上站着。风从北边过来,把井室顶上的铁皮吹得响。顾晚在本子上写,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再过二十分钟天就全黑了。宋弥的声音从对讲里出来,说备用回路的压力在涨,涨得很慢,问他在北段干什么。他说关了一个阀。对讲那头静了两秒,说到头来还是关阀。

四十分钟到了,他开门。

门一开,白气从里面涌出来,涌到脚面上就散了。管廊里的灯还是亮的,可光看着比刚才白,白得像罩了一层布。地面上结了一层霜,霜是平的,很匀,看不出踩过。他往里走了七八步,看见霜上有一串爪印。

爪印不大,比狗的小,五个趾头分开,中间那个最长。爪印从管廊深处出来,一个一个,间距很匀,走到离门十来步的地方忽然断了。断得很干净,后面没有,前面也没有,就像有东西走到那里被提起来了。

他站在爪印断开的地方,脚底下发凉,凉从鞋底一直走到膝盖。他心里发怵,发怵的不是爪印,是“断”这个字——这排爪印不是踩出来的,是印上去的,印到一半,那个东西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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