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签了,衣服拿走。这箱子先留下。”
王桂芬攥着樟木箱上的铜锁,另一只手压住箱盖,仿佛林晚秋离了婚,就连陪嫁也该一并交出来。
桌上的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周建国将钢笔推过来,口气还有几分耐心:“晚秋,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苏曼坐在他旁边,蓝布包抱在膝上。她没有催,也没有劝,偏偏坐得那么安稳。
林晚秋先看协议,又看自己的手。手背没有病后留下的针眼,指节也没瘦得只剩一层皮。眼前还是周家这间堂屋,窗台缺了角的花盆都在。
她回来了,回到一九八三年,嫁给周建国的第三年。
上一回,她在这张桌前哭得说不成一句话,求他想想三年的夫妻情分。周建国只说,人得认命。她死活没签,又给周家洗了四年衣、做了四年饭,直到嫁进来的第七年,还是被赶出去。
后来她病死在县医院,周建国与苏曼已经结婚三年。
临死前想不通的事,如今倒不必想了。人家把下一个媳妇都领到桌边,她再坐下去,难道还等王桂芬夸她懂事?
“建国一个月四十多块,是机械厂的正式工。”王桂芬见她不动,又催,“你没工作,还是农村户口,真要为他好,就痛快一点。”
林晚秋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搁回桌上,屋里反而静了。周建国备好的话没来得及说,低头看了两遍:“你真想清楚了?”
“明天去办手续。”她将协议放在一旁,抽出张空纸,“今天先分东西。”
王桂芬立即把锁藏到身后:“还分什么?衣服又没拦你拿,家里的东西用了三年,哪能由着你往外搬!”
“缝纫机,两床棉被,收音机,暖水瓶,樟木箱。”林晚秋边写边念,“机器是陪嫁,棉被是我娘做的,收音机是我弟托人从市里买的。还有我自己的粮票、布票,都带走。”
“进了周家的门”
“就得拿东西换一张离婚纸?”
林晚秋停笔,望着王桂芬。以前这婆婆一提高嗓门,她就想着息事宁人。谁的东西、谁做的活,最后总要含糊过去。这回她实在不愿再含糊,哪怕多在这张桌前坐一刻。
王桂芬瞪着她,手却从箱盖上挪开了。
林晚秋进里屋,取出夹在旧布包里的出钱记号,摊在协议旁边。周建国伸手要看,她先将纸压住:“这笔也谈一谈。”
三年前,为了让他进机械厂,周家前后凑了三百块。两百是她娘家出的,另有一百是她自己攒的。当初说转正就还,转了正,又说家里紧;再后来,连提这笔钱也成了她不会过日子。
“你娘家那两百,我要一张欠条。”
“一家人还算这个!”王桂芬急得站起来。
林晚秋看了眼刚签的协议:“您刚才还怕我舍不得走,现在又是一家人了?”
周建国往门外望了一眼。邻居听见动静,正站在院门边,他将声音压低:“晚秋,非得当着人闹这么难看?”
“苏曼坐在这儿,你不嫌难看。我拿回娘家出的钱,你倒替我嫌上了。”
苏曼终于坐不住:“我和建国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的事以后自己说。”林晚秋将空纸推给周建国,“现在写欠条。”
王桂芬还要拦,周建国先烦了:“你让她说完。”
“我这次先拿这两百的凭据,陪嫁搬走。其他旧账不在这里耗。”林晚秋指尖仍有些麻,心里却很清楚。她一早晚就得出这道门,多争一句空话,都不如把该收的纸收稳。
两百块不是小钱,周建国握着笔迟迟没写。王桂芬还在嘀咕,她一个女人拿着那么多钱能干什么。林晚秋没有回答,这家人用了她的钱三年,也没想起问一句该不该用。
院门外有人咳嗽一声,周建国终于低头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