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三角的清晨,从来都跟温柔不沾边。
尤其是这座藏在山林夹缝里的边境小镇,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湿冷的雾气就黏在低矮的土坯房、木板房檐上,半天散不开。
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街边柴火灶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燥热闷味,本该是摊贩出摊、行人赶早的时辰,今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连风都刮得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瘆人的凉。
镇子东头,做二手黑市车行生意的阿明,天还没亮透就被拽起了床。
敲他门的是冠猜霸,在银三角地区有名的一个毒枭,二话不说就高价提走了他店里最顶用的一辆改装二手皮卡,连价都没还。
阿明麻利地办了交接,看着那辆皮卡轰着油门,疯了似的往海边方向窜,尾气都没来得及散,忍不住靠在门框上嘟哝了一句。
“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真是见了鬼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这镇上做了五六年车行生意,什么亡命徒、毒贩子、黑道打手都见过,脏钱赚过,安稳钱也赚过,胆子大,心思活,靠着倒卖二手皮卡、改装黑车,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攒下了一份不算富裕却踏实的家业。
娶了个贤惠的老婆,生了个三岁的儿子,平日里老婆操持家务,他看店做生意,日子虽在刀口上讨生活,却也过得安稳,他向来知足。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大清早卖了一辆车之后,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后颈一直凉飕飕的,像是有双眼睛在背后死死盯着他,一股莫名的心慌,从心口往四肢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攥着东西都觉得发飘。
他披了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走到门口,抬头往天上瞅了一眼。
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连一丝太阳光都透不下来,风刮在脸上,带着湿冷的潮气,跟往日清晨的闷热全然不同,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许是大清早雾气重,吹着风了,老毛病又犯了。”
阿明抬手摸了摸后颈,自言自语地嘟囔,甩了甩头,想把这股怪异的心慌感压下去。
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随手拿起一块擦车布,擦着手里的旧扳手,又把昨晚整理好的车辆单据摊在腿上,清点了一遍,准备早早开张做生意。
阳光慢慢往上爬,天色亮了些,他心里盘算着,今天要是运气好,再收两辆报废旧车,简单改装一下转手卖出去,又能赚一笔,到时候给儿子买两罐甜奶粉,给老婆添件衣服,让她也高兴高兴。
可心里那股慌,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重。
手里的扳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手心全是冷汗,连擦车布都湿了一小块。
镇上渐渐有了动静。
摊贩推着小推车,吱呀吱呀地路过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匆匆。
本该慢慢热闹起来的镇子,却依旧透着一股沉闷过往的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整个镇子静得反常,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阿明皱紧了眉头,心里越发纳闷,却也没往深了想。
“许是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大家都不愿出门吧。”
他自顾自嘀咕了一句,继续低头擦着扳手,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留意着镇上的动静。
没安静几分钟,一阵微弱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绝望的哭腔,隔着老远,听得模模糊糊,像是从镇子中心的方向传过来的。
阿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几秒,随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厌烦,又带着点见惯了的漠然。
这镇上的破事,他太清楚了。
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人贩子、毒贩、各路黑道势力盘踞,拐卖来的“猪仔”反抗被打、被逼得哭喊求救,是常有的事,隔三差五就能听见。
“大清早的,这群天杀的人贩子,就不能消停会儿?”
阿明低声骂了一句,把扳手往地上一放,语气里满是不屑,“赚这种缺德钱,也不怕半夜鬼敲门。还有那些被拐来的猪仔,也不想想,这银三角的钱是那么好赚的?天真得跟傻子似的,不坑你坑谁。”
他虽说赚黑市车行的钱,却向来守着自己的底线,从不碰拐卖、绑票、害人性命的勾当,守着自己的小店,安分过日子,对镇上这些脏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多管闲事,也不多嘴打听。
他觉得,只要自己不惹事,就总能安稳度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平常的清晨,一场灭顶之灾,已经悄悄摸到了小镇的门口。
没等他重新拿起扳手,那微弱的哭喊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零星的、压抑的抽泣,而是成片的、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绝望到极致的救命声,此起彼伏,从镇子的东、西、南各个角落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陷入了绝境,被什么东西逼得走投无路。
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犬吠声,猛地刺破了小镇的寂静。
那犬吠声,绝非普通家犬的叫声,凶狠、暴戾,带着嗜血的疯狂,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哐当!”
阿明手里的扳手,直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漠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眼神里满是惊疑。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人贩子折磨人,从来都是躲在隐蔽处,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会有这么疯狂的狗叫声,这声音,太诡异了,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野兽,闯进了镇里!
他猛地站起身,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往镇子中心的方向望去。
可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越来越密集的尖叫、犬吠,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哭喊求饶声、东西碎裂的声音,乱作一团,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股莫名的心慌,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惧,顺着四肢往上窜,手脚都开始发凉,浑身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在银三角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片地界的规矩,但凡出现这种反常的动静,绝不是小事,是真的出大事了!
他刚想喊隔壁的邻居问问情况,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在小镇上空炸开!
“砰——!”
枪声划破长空,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声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开枪,整个小镇,瞬间被枪声笼罩。
阿明的脸色,彻底惨白如纸,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半天挪不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