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从仓库出来,没敢直接走大路。
他绕着老旧房子的后巷兜了三圈,脚步忽快忽慢,时不时回头瞟一眼。
风卷着地上的废纸屑飘远,巷子里只有几声零星的叫卖,半个人影都没有跟来。
确认彻底安全,他才快步走到街边,抬手拦了一辆红色的士。
“去铜锣湾,厚诚街后面的私人会所,别开太快,绕点路。”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就汇入车流。
这辆的士绕着油麻地、旺角转了小半圈,避开了几条有警岗的街道,四十多分钟后,才停在铜锣湾僻静的后街。
这里紧挨着闹市区,却像被隔开了两个世界。
前面几步就是灯红酒绿的商铺、往来如梭的路人,这条后街却安安静静,连阳光都少了几分热闹。
明诚付了车钱,压低头上的鸭舌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快步走进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漆皮都掉了大半,看着跟普通民居没两样。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马仔,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混、见过场面的人。
这是阿武在铜锣湾的核心地盘,门窗全做了隔音加固,外面再吵,里面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是明诚和王峥提前敲定的碰头点,绝对安全。
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马仔上前一步,刚要开口盘问,就看见王峥从门后走了出来。
王峥对着马仔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快步走到明诚身边,压着嗓子,声音压得极低:“跟我走,轻点儿,里面人都齐了。”
“都到了?”明诚低声问。
“嗯,周卫国、李锐、五千里,阿武,还有化妆成祁部长的王成,全在里面等着,就差你一个。”
王峥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四处打量,生怕巷子里突然冒出生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长昏暗的过道。
过道里没开灯,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一路走到最里面的包间,王峥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一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看清是他们,才彻底打开。
包间不大,装修也算不上奢华,墙面贴了深色壁纸,摆着几张实木沙发,桌上放着几杯没动过的凉茶。
厚重的木门一关,瞬间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正好用来商量机密事。
明诚走进来,快速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左边沙发上,周卫国、李锐、五千里坐在一起。
三人都穿深色便装,没穿军装,却依旧身姿挺拔,坐姿端正,眼神锐利,透着军人独有的干练和沉稳,双手放在膝上,时刻保持着戒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阿武坐在主位旁边的客位上。
他今天没穿花衬衫、戴金链子,换了一身合身的黑色衬衫,扣子扣得整齐,少了几分街头混混的痞气,多了些帮派主事人的稳重。
见到明诚进来,阿武只是微微点头,没起身,也没多说话,分寸拿捏得正好。
而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坐着一个男人。
正是化妆成王成的祁毅。
明楼的化妆手艺,当真称得上出神入化。
原本的祁毅,眉眼凌厉,气场逼人,一看就是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人。
此刻经过修饰,眉眼添了几分沧桑,脸型变得圆润憨厚,皮肤也调得暗了一些,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他全程没说话,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内敛,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商人,沉默寡言,不太合群。
只有偶尔抬眼扫过人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凌厉,才藏着祁毅独有的气场,半点没变。
王峥把门关上,反手锁好,又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死,才转过身,对着屋里的人介绍明诚。
他说话很谨慎,半句不提明诚和明楼的关系,半字不泄露敏感信息,只挑最稳妥的话说:“这位是明诚,内地过来,负责咱们港岛帮派这边事的,往后咱们做事,都听他安排。”
明诚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麻烦各位等我,接下来港岛这边的事,我跟大家一起搭伙干,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多担待。”
周卫国第一个站起身,伸手跟明诚握了握,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句虚的:“明诚,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随时能动手,你说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李锐、五千里也跟着起身,点头示意,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阿武看着明诚,心里半点疑惑都没有,反倒格外踏实。
自打叶国欢那伙悍匪闹出事,内地直接派队伍过来,跟港岛警方联合围捕,他就彻底看明白了。
97年越来越近,港岛回归,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些殖民当局的鬼佬,早就慌了神,天天想着卷钱跑路,哪还有心思管帮派的事。
道上的各个堂口,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天天怕回归后被清算、被清理,要么跑路,要么内斗,乱成一团。
他既然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回归后稳住港岛秩序来的,那么他自然不会傻到不主动靠上去。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年在号码帮混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虽说没有什么大罪,可是也会在未来清理名单上。
现在只有跟着内地,跟着祁毅,才能保住身家性命,说不定回归后,还能有个正经身份,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所以不管来多少内地的人,他都觉得是正常安排,满心配合,半点不敢懈怠。
阿武站起身,对着明诚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又恳切:“明诚兄弟,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铜锣湾这块地盘,我手下的几百号兄弟,你一句话,往东不往西,绝无二话。”
简单寒暄过后,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靠窗的祁毅身上。
祁毅,也就是化妆后的王成,缓缓抬眼。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动作刻意放慢,精准模仿着祁毅平日里的神态。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沙发扶手,一下,就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祁毅独有的威严,话不多,字字都砸在关键点上:“先把明诚身份证办好,接下来再稳定一下势力。步步为营,不冒进,不暴露。”
王成学着日子的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直接定下了所有行动的调子。
屋里的人,瞬间都心领神会。
明诚立刻接话,顺着他的意思,把细节敲定:“老板说得对。我现在没有港岛的合法身份,出门办事不方便,容易惹人怀疑,得先办一张查不出来的假证。”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一句:“还有个事,往后咱们在一块,别叫‘同志’。叫顺了嘴,在外人面前漏了馅,就是杀身之祸,都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