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A大,还浸在未褪尽的夜色里。行政楼前的银杏树影影绰绰,像水墨画里淡墨勾勒的笔触,唯有图书馆那栋红砖老楼,已经透出一点微光——那是管理员老张拉开窗帘时,被路灯映亮的玻璃反射。
“吱呀——”
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老座钟的齿轮开始咬合。郑阳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三摞用牛皮纸包好的古籍,指尖被书脊压出浅浅的红痕。他来得比老张还早,在图书馆后门的梧桐树下站了快十分钟,晨露打湿了他的额发,顺着鬓角滑到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又是你,小郑。”老张推着门笑起来,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这才刚入秋,就穿这么厚?”
郑阳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灰色冲锋衣,这是去年去春城考察时买的,防风性能好,只是此刻被怀里的书焐得有些发热。“里面穿得薄。”他轻声应着,跟着老张往里走,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借阅台后的电脑还在启动,屏幕上的蓝色进度条缓慢爬升。老张一边扫码,一边念叨:“《唐代典章制度考》、《仙人山古墓群发掘报告》、《唐六典注疏》……这周第三回借这些了,你跟唐代丧葬杠上了?”
“毕业论文想做这个方向。”郑阳把书往台面上放,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书里的文字。最上面那本《仙人山古墓群发掘报告》的封面已经磨出毛边,书脊上贴着泛黄的借阅标签,最新的一行是他上周填的名字。他指尖划过“仙人山”两个字,想起去年冬天在导师办公室看到的卫星图——那片连绵的黄土坡上,密密麻麻的古墓封土堆像被时光遗忘的印章,沉默地盖在中原大地上。
老张把借阅卡递给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仙人山那边又发现大墓了,据说是唐代的,规格不低,咱们系李老师好像要带队去。”
郑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借阅卡,塑料边缘硌得手心发麻。“没听老师说。”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可耳尖还是热了。从研一入学起,他就跟着李建明研究唐代墓葬,尤其对仙人山那片“七星冢”着了迷——史料里说那七座墓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却没记载墓主人是谁,像个悬了千年的谜语。
“早晚会告诉你的。”老张笑得神秘,“李老师上周来查资料,翻的全是唐代官制和葬俗,我还看见他复印了《元和郡县图志》里关于仙人山的章节。”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保温杯碰撞的轻响。郑阳抬头,看见李建明正从楼梯口走来,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紫砂杯,杯身上刻着的“求实”二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李老师早。”郑阳立刻站直了些,怀里的书滑了一下,他慌忙用胳膊肘夹住。
李建明停下脚步,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却总说自己“比年轻人能熬”,去年在春城碑林蹲了半个月,每天抱着拓片看到闭馆。“又来借书?”他的目光落在郑阳怀里的书上,嘴角弯了弯,“《唐六典》看到第几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