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把那本石册合上之后，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那石台前，两只手搁在膝上。那石册极薄极脆。他看它的时候，心里有一团东西在慢慢往下沉。那沉不像石头落井。它轻。它软。它像有人拿一块旧棉，极慢极慢地往他胸口里塞。他道：“何思远。这册子上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了。可我看完，心里有一件事想不通。”何思远蹲在他旁边。他道：“哪一件？”林越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造异能？”他这话一落，那石册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何思远没立刻答。他看那石册。他看那满台子的旧器皿。他看那两棵树。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你记不记得，浃口那本日记。”林越道：“记得。”何思远道：“那本日记里，有一句话。丁卯年春。西人来。携十二宫图。东人往。携十二生肖契。合于浃口。共铸星根。以备未来。”他看林越。他道：“以备未来。四个字。”林越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他道：“备什么未来？”何思远道：“灵气潮汐。”他这话一落，那石册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那石册。他道：“那些人，知道灵气潮汐会来。所以他们造异能。造双根。造全球三十七个节点。他们拿自己做试验。拿别人做试验。试了四十年。试出了十二生肖。试出了全球的锁。他们不是为了当神仙。他们是为了在潮汐来的时候，有人能扛住。”他这话一落，那满地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何思远站起来。他走到石台另一头。那里搁着一排极小的石瓶。那瓶只有拇指大。瓶口塞着极旧极旧的石塞。瓶身上刻着极小的字。他拿起第一个。他看那瓶。他看那字。他道：“甲子。”他拿起第二个。他道：“乙丑。”他一个一个地拿。他拿一个，念一个。念到第四个时，他停了。他道：“丁卯。”他把那瓶极轻极轻地搁在掌心里。那瓶极轻极轻。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瓶底，托了托。他道：“这一瓶，是丁卯年试出来的气。也就是那本日记里说的‘双根成’那一年。”他把那石塞极轻极轻地拔开。那瓶里没有气冲出来。可那瓶口极慢极慢地渗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月光，从瓶底往外揭。那光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字。林越凑近看。他念：“丁卯。双根成。东根入浃口。西根入希腊。芯根留珠峰。三十七锁。十六缺。一牌封。”他念完，那瓶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瓶口，按了一下。林越看那瓶。他看那字。他道：“这瓶里装的，是那年试出来的气。那些人，把每年试出来的气，全封在了瓶里。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四十年。四十瓶。他们把四十年的心血，全留在了这儿。”他这话一落，那排石瓶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爱丽丝从后头走上来。她手里捏着那枚白羊星石。她看那排石瓶。她看那石册。她道：“我原先以为，异能是天生的。是灵气复苏以后，人自己醒的。可这册子上写的是，异能是造出来的。拿人试出来的。”她看林越。她道：“那我们这些觉醒的人，算什么？”林越看她。他道：“算后人。算那些人的后人。他们试了四十年，拿命试出来的东西，传到了我们身上。我们不是天生的。我们是被人拿命换来的。”他这话一落，那满地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她看那石册。她看那排石瓶。她道：“那本日记里，写‘以备未来’。他们备的未来，就是现在。”林越道：“对。灵气潮汐。我们一直在追的那个东西。他们四十年前就知道会来。他们造异能，造双根，造锁，全是为了这一天。”他看那两棵树。他看那金叶。他看那银叶。他道：“可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偷。”他这话一落，那两棵树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树心，翻了个身。

吴有年站在后头。他一直没说话。他看那石册。他看那排石瓶。他看那两棵树。他忽然开口。他道：“我偷的那根，是西二井的根。西二井是东根之一。我拿它养了十年。我以为我养的是我的。可它不是。它是这册子里记的。它是那些人拿命试出来的。我偷了他们的命。”他这话一落，那石册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他。他道：“你现在知道了。”吴有年道：“知道了。可晚了。”林越道：“不晚。你留在这儿。替他们看着。等我们回来。”吴有年看他。他看了好几秒。他道：“我留。”他这话一落，那实验室里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林越站起来。他走到那两棵树前。他看那金树。他看那银树。他道：“那些人，拿四十年造了这地方。造了异能。造了锁。他们没想到，有人会偷。也没想到，后人会来。”他这话一落，那两棵树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树心，按了一下。他回头。他看众人。爱丽丝、布鲁斯、李浩、赵虎、王大壮、索菲亚、塔索斯、迪米特里、林墨、苏晚、黄涛、何思远。左耳分队长。灰猫。全在。吴有年。韩冬。那灰衣女人。也站在后头。他道：“这册子上写，牌藏于东。井底石下。我们得回浃口。把那块牌找出来。找出来了，这实验室就全了。全了，那三十七个锁，就全稳了。”他这话一落，那石册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石册。它看那两棵树。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回浃口。”林越看那石册。他看那器皿。他看那两棵树。他道：“异能是近代科学家创造的。那些人，拿命换来的。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换。”他这话一落，那满地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