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有立刻走向那两棵树。他站在湖边,先往四周看。这一看,心口便极轻极轻地一沉。方才他满眼都是湖和树,把别的东西都漏了。这会儿退后半步,把眼光放平,才看见这地方不对劲。那些灰白细绒铺得极匀极整。匀得不像天然。它从湖边起,一圈一圈地往外展。每一圈的厚度、密度、颜色,都极有分寸。像有人拿尺量过,拿秤称过,再一层一层地铺上去。绒层最外圈,有几处极浅极浅的凹痕。那凹痕不大。它们只有脸盆宽。它们不深。可它们极圆。圆得规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几个旧盆子,按在了这绒面上。林越蹲下来。他看那些凹痕。他道:“何思远。这些圆印子,像什么?”何思远也蹲下来。他看那凹痕。他看了几秒。他道:“像石臼。”林越道:“石臼?捣药用的?”何思远道:“不止。你看那边。”他指另一处。那处绒层上,有一排极浅极长的旧槽。槽不长。可它们极直。直得像被人拿墨线弹过。每道槽的间距一样。槽底还留着极淡极淡的旧色。有的偏红。有的偏青。有的偏黄。林越看那槽。他道:“像试管架。”何思远道:“对。像试管架。可这地方,没有玻璃。没有铁。没有电。它拿石头做。”他站起来。他往东边走了几步。东边绒层上,有一大片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排。排成十来行。每行有十来道。像有人拿尖石头在绒上划的。划得很深。痕里有极淡极淡的旧水。那水不流。它极清极亮。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痕里,铺了层极薄极淡的旧玻璃。何思远看那痕。他看了好几秒。他道:“这是记录板。用来记数的。每划一道,代表一次试验。”他看林越。他道:“这地方,不是天然的。是人造的。是一座实验室。”他这话一落,那满地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林越站在那排旧痕前。他看那些痕。他数了数。十来行。每行十来道。一共一百多道。他道:“一百多次试验。”何思远道:“不止。你看最下头那行。那行痕比别的都深。都密。像一个人把几十年,全划在了这儿。”他这话一落,那排旧痕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往北走。北边绒层上,有一大片极浅极浅的旧印。那印不圆,不方。它像一张桌子。桌子边沿有十几个小凹。每个凹里都留着极淡极淡的旧色。有的偏黄。有的偏绿。有的偏灰。林越看那印。他道:“像操作台。”何思远道:“对。这凹是放器皿的。那黄的是药。那绿的是水。那灰的是石粉。”他指那操作台旁边。那里有一小片极浅极浅的旧纹。旧纹里刻着几个极小的古篆。何思远凑近看。他看了好几秒。他念:“丁卯年春。第一日。合东水西火。得气。气浊。弃。”他念完,看林越。他道:“这是试验日志。刻在石头上的。和那本日记一样。”林越道:“那本日记是后来人抄的。真正的原始记录,在这儿。”何思远道:“对。这地方,是那本日记的源头。”他这话一落,那操作台上的旧印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林越继续往西走。西边绒层上,有一排极浅极长的旧沟。那沟比东边的深。沟底有极淡极淡的旧水。水不流。水面上浮着极薄极薄的旧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沟底,铺了层极薄极淡的旧星。林越看那沟。他道:“这又是什么?”何思远蹲下来看。他看了几秒。他道:“养根槽。最初的星根,不是长在地上的。是养在这槽里的。东西两边的气,从两头灌进来。灌到中间,两气一碰,根就生。”他指那槽两头。槽头各有一个极小的凹。凹里还留着极淡极淡的旧色。东头偏金。西头偏银。他道:“东头灌东气。西头灌西气。灌到中间,金和银一合,根就活了。”他这话一落,那养根槽里的旧水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槽底按了一下。
林越看那槽。他看那凹。他看那旧水。他道:“所以这地方,是造异能的地方。那些人,在这儿待了很久。他们拿自己试。试了一百多次。最后成了。”何思远道:“成了以后,他们把根分出来。东边的,种进浃口七口井。西边的,种进希腊三座岛。中间那棵最初的根,留在珠峰。就是那两棵树。”他指湖心那两棵。一金一银。它们极静极静地立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整座实验室的命脉,全系在了那两棵树上。林越看那两棵树。他道:“那这满地的绒,是什么?”何思远道:“是根衣。根长出来的时候,会脱一层壳。那些壳,落在地上,就成了绒。这绒养了这地方的暖。也养了那些槽。没有绒,根活不了。”他这话一落,那满地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吴有年站在后头。他一直没说话。他看那操作台。他看那养根槽。他看那记录板。他忽然开口。他道:“这地方,我找了十年。”林越回头看他。吴有年道:“我找的是那根。最初那根。我以为在珠峰底下。可我不知道,它是一对。金的和银的。两棵。”他看那两棵树。他道:“我要是早十年找到这地方,我就不用偷图了。”林越看他。他道:“现在找到了。你想干什么?”吴有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那两棵树。他看那金。他看那银。他道:“我想种回去。”林越道:“种回去?”吴有年道:“我偷了西二井的水气。我拿它养了十年。那水气不纯。它认我。可它不是我的。它该回西二井。这地方有养根槽。我把那水气还给槽。槽能收。收了,西二井就稳了。我就踏实了。”他这话一落,那养根槽里的旧水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韩冬站在他后头。她手里捧着那个旧铜盒。她看吴有年。她看那槽。她道:“你舍得?”吴有年道:“舍得。找了十年,累了。”韩冬看那灰衣女人。那女人极瘦极高。她手里端着那个旧罗盘。她看吴有年。她看那槽。她极轻极轻地一点头。林越看吴有年。他道:“那你怎么还?”吴有年把那枚暗绿铜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他把它搁在养根槽西头那个凹里。那铜币极沉极沉。它一落进凹里,那槽底的旧水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它极慢极慢地亮起来。那亮不刺眼。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月光,从槽底往外揭。那月光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小团极暗极暗的东西。那东西不硬,不刺。它像一团被水泡了太多年的旧棉。林越看那旧棉。他道:“西二井的水气。”吴有年道:“对。还了。”他这话一落,那养根槽西头极轻极轻地一吸。那团旧棉极慢极慢地沉进槽底。沉到底,它极轻极轻地一散。散成满槽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西根归。水气还。槽满。”他念完,那养根槽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槽底极慢极慢地浮出第二行字。那字极小极小。林越凑近看。他念:“东槽空。待根归。”他念完,看林越。何思远看他。两人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林越站起来。他看那两棵树。他看那湖。他看那满地的绒。他道:“东槽空。得有人把东边那根,也种回去。”他这话一落,那两棵树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左耳分队长从湖边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两棵树。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东根在哪?”林越看那湖。他看那金树。他看那银树。他道:“东根在浃口。那七口井。得回去种。”他这话一落,那实验室里的灰白细绒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整座地底实验室,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