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还剩不到一千发,鬼子尸体上的弹药,能摸的都摸光了,手榴弹……不到三十颗。”
弹尽粮绝。
这是真正的绝境。
陈峥点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抬头看向日军阵地的方向。
风雪中。
对面很安静。
甚至能看到日军正在收拢部队,似乎在重新集结。
“鬼子要干什么?”赵黑子眯起眼睛,“被咱们打怕了,准备撤?”
“他们不会撤,江北拿不下来,第六师团的脸没地方搁。”
陈峥掏出裂了缝的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的调动。
突然,陈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日军没有在正面继续增加兵力。
相反,大批的日军步兵和几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正在向三号高地的左侧翼移动。
左侧翼。
那里是一号主阵地的边缘。
驻守的是中央军第八十七师的一个正规团。
也是三号高地唯一的依靠。
如果左翼还在,三号高地就不会被包围。
“听。”陈峥放下望远镜。
赵黑子竖起耳朵。
风雪中,左翼方向的枪炮声,不知何时,变得极其稀疏。
原本像爆豆一样的马克沁重机枪的声音,消失了。
只有零星的三八大盖和几声闷雷般的迫击炮响。
这绝对不是交火应有的密度。
“不对劲。”赵黑子脸色变了,“左边怎么没动静了?八十七师的人在干什么?”
陈峥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过身,向着左侧翼的交通壕尽头跑去。
那条交通壕,一直延伸到一号主阵地的边缘,是两个阵地唯一的连接通道。
陈峥顺着战壕,在及膝深的泥水和积雪中狂奔了三百多米。
战壕的尽头。
陈峥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一向冷静如冰的陈峥,眼底第一次闪过了愤怒。
没有尸体。
没有战斗过的痕迹。
一号主阵地的侧翼掩体,空空荡荡。
原本架设在这里的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不见了。
弹药箱不见了。
连沙袋都被扒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显然是为了方便撤退。
地上的雪还很白。
只有一串串凌乱而匆忙的脚印,一路向着后方南京城的方向延伸。
跑了。
在日军还没有发动进攻之前,顶不住连续三天三夜的高压恐惧。
这支正规中央军团,不战而退。
甚至连一个传令兵都没有派来通知三号高地。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整个防线撤空了。
“营座!”
赵黑子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当他看到空无一人的左侧翼阵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风雪中。
“这……这他娘的是正规军?”赵黑子的声音都在打颤,眼珠子通红,怒火直冲脑门。
“他们跑了?他们把咱们卖了?!”
在战场上,友军的溃逃比敌人的大炮更致命。
八十七师这一撤。
相当于把三号高地的整个左侧背,完全、彻底地敞开给了日军。
日军根本不需要再从正面仰攻这个该死的反斜面。
他们只需要顺着八十七师丢弃的平坦阵地长驱直入,就能绕到陈峥他们的身后。
原本的倒打阵地,直接变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地。
“日他先人板板的中央军!老子们在这里替他们填了三天的命!他们连个屁都不放就跑了!”川军少尉也拖着伤腿挪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脚印,气得浑身发抖。
风雪越来越大。
陈峥站在空荡荡的阵地边缘,看着那些凌乱向后方溃逃的脚印。
这才是这个时代,军队最真实、也最致命的软肋。
缺乏统一的信仰,派系林立,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在前面拼死拼活,友军在后面随时可能捅你一刀。
“营座,咱们撤吧。”
赵黑子咬着牙。
“趁鬼子还没完全围上来,咱们现在撤,还能保住这几十个弟兄的命,阵地是中央军丢的,长官部追究下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撤?”
陈峥转过身。
“现在撤出战壕,平地上没有任何掩体,鬼子的战车和骑兵不到十分钟就能把我们追上,在野外被咬住,连拼刺刀的机会都没有。”
陈峥指着地上的脚印。
“他们能跑,是因为他们刚才没交火,我们现在被鬼子盯死了,退一步,就是全军覆没。”
“那怎么办?留在这等死吗?”赵黑子绝望地低吼,“左边全空了!鬼子只要一拐弯,就能把机枪架在咱们的后脑勺上!”
陈峥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左翼的远方。
几辆日军九四式装甲车,已经发现了这处空虚的阵地。
它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正轰鸣着,碾过八十七师丢弃的沙袋,从侧面缓缓向三号高地的后方包抄过来。
日军步兵像土黄色的潮水,顺着缺口涌入。
侧翼防线,彻底洞开。
被包围了。
九十七个人。
面对两个大队的日军。
腹背受敌。
绝境。
陈峥缓缓拔出刺刀,卡在枪管上。
“把剩下的轻机枪,全部调到左翼,手榴弹集中。”
“他们走就走了,我们来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