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娘卖麻批!顶住!顶住!别跑了!”
陈峥踩在泥水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营…座…”
杨二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牙齿冻得打颤,“枪声就在前面岔路口,听这动静,咱的人要垮了,咱们……咱们绕道吧?”
“绕道?”陈峥停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光照亮了陈峥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鬼子的追击阵型是散兵扇面,这条街是这片废墟唯一的撤退通道,绕道,就是主动钻进鬼子的包围圈,给他们当活靶子。”
陈峥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他受过中央教导总队最严苛的德式战术训练,凭借枪声的密度和方位。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大概复原出日军的兵力配置。
一个小队,大约五十人,带一挺轻机枪。
而前面被追杀的国军,听溃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一百多号人。
一百多人,被五十个人像赶鸭子一样追着杀。
这就是淞沪战场上最真实的写照。
建制一乱,军无战心,再多的人也是待宰的羔羊。
“那……那咋办?咱俩总不能冲上去跟鬼子硬拼吧?”杨二狗死死抱住怀里的枪,吓哭了,“峥哥,你现在穿了这身皮,你是长官,你的命金贵啊!”
“闭嘴。”陈峥猫着腰,迅速贴近了前方路口的一堵砖墙,“跟着我,我不开枪,你连喘气都给我憋着。”
杨二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地贴到陈峥身边。
陈峥从砖墙的缺口探出半个头,眯起眼睛。
前方是一条被炮火犁过十几遍的烂泥街。
此时的街道上,一百多个湘军士兵,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烂泥里狂奔。
场面混乱。
有的士兵连枪都扔了,只顾着抱头鼠窜。
有的士兵跌倒在泥坑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惊慌失措的战友无情地踩踏过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湘军士兵后心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栽进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隐蔽!找掩体!别他娘的跑直线!”
溃兵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黑脸汉子吼叫着。
他手里拎着一把卷了刃的西北大砍刀,正试图拦截那些疯跑的新兵。
“连长!打不过了!日本人追上来了!”一个新兵哭喊着,试图绕过黑脸汉子。
“老子毙了你个怂包!”湘军连长赵黑子,眼珠子通红,狠狠一记耳光抽了过去。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陈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目光越过那些溃兵,投向了街道尽头的黑暗处。
追击的日军并没有急于冲锋,而是保持着散兵线。
每三个鬼子为一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步步为营。
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拉栓、瞄准、击发。
每一次枪口闪现橘红色的火焰,泥地里就必定有一个湘军士兵倒下。
最要命的是,在街道左侧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墟制高点上,日军已经架起了一挺九六式轻机枪。
“哒哒哒哒哒——!”
机枪副射手熟练地塞入弹斗,主射手毫不吝啬子弹,一道交叉火力网在街道中段拉开。
子弹打在积水的烂泥上,溅起一排排齐腰高的泥柱。
几个试图向两侧防空洞逃跑的湘军士兵,直接被拦腰扫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