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顺着风散开,压得人喘不上气。
广场的泥水里,几千名信徒的脸僵着,没人动。神像剥落的那半面躯干让雨冲着,惨白的骨茬露在外头。
有的头骨只有拳头大,肋骨细得像刚生下来的羊羔。黑色的符文锁链穿过颅骨,一根一根嵌在神像的四肢里,撑着整座像。
有几根骨头从高处翻下来,掉在离人群最近的石阶上。前排的人往后挤了半步,谁也没敢去碰。
“骨头……全是骨头……”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瘫在泥水里,眼睛盯着裂缝里露出的半截小臂骨。那截骨头的腕上套着一枚生锈的银铃铛,一直没摘。
外城穷人家给刚满月的孩子,都要在腕上系一枚这样的铃铛。
妇人往前爬了两步,膝头在碎石上蹭出血,喉咙里挤出一声嚎。
“小石头!那是我的小石头啊!”
哭声把整夜撕开了。
三年前,神庙执事说神明赐福,从外城挑了一百个根骨好的童男童女进内城修行。那天全城敲锣打鼓,都以为自家的孩子去伺候神了。
那些孩子烂在他们跪了几百年的神像肚子里。
谢玄站在祭坛边上看台下。他胸口那支裂纹银簪无缘无故颤了一下。隔着一整座城,从很远的地方牵了他一下。
上城的方位。
他的指尖在怀口停了一下,没说话。
“俺的娃也是那年送的。”人群里一个女人坐到地上,“俺还给他缝了新鞋。”
谢玄从袖子里甩出一本黑色的兽皮账册,是方才在内殿密室里搜出来的。
“开。”
一指血芒打在账册上。账册在半空自己翻开,一页页腾起血色的光影,铺成一面光幕,横在内城上头的雨里。
光幕上是一行行字。
“三年前,收外城童男童女七十具,炼骨入尊,得血精三坛,供主祭破境。”
“两年前,逢大旱,假借降甘露之名,取壮丁心头血三百份,注灵大阵。”
“去年,神选大典,收婴孩一百二十名……”
每一笔都用神庙的神纹朱砂盖着血印,字和数目清清楚楚,挂在整座城的夜空上。光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得比人走路还快。
外城那些缩在棚子里的人推开窗,抬头看那面光幕。看完一条,又往下看一条。
街上没人说话。有人认出了账上的数目,去年收婴孩一百二十名,进内城的是一百二十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广场上死寂。
他原以为这册子记的是粮和药的往来,翻开才知道记的是人。
赶到广场边的黑鸢团汉子全站住了。安科攥着短刀,指甲掐进掌心。
“娘的,这他娘的就是神选,居然是活祭!”他喘着气。
被神选带走的孩子,他见过太多。他手底下就有两个兄弟的弟妹是那年去的,一直没回来。
谢玄单手提刀,一步迈上神像前的白玉栏杆,断刃嗡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跪了几百年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
“它给过你们啥?雨也算,粮也算,还是那几个铜月钱?”
广场上没人应声。前排有人低头看自己脚底下那块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