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袋土豆抵一条命
甜的。一股甜到发腻的香气,从鼻根一路钻进嗓子眼,把人从梦里硬拽出来。
刘和拿手背抹了把脸。楼下谁在家烧东西,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生。
眼皮掀开一条缝。
黑的。头顶那片黑压得很低,抬眼是梁。木头的梁,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梁面上积着油灰,油灰里嵌着几根干草。
指甲在褥面上刮了一下。滑,带响。指腹蹭过去,凉气顺指尖往手腕上爬。
锦。
一匹锦,几万钱。这户人家阔得过分。
被子往旁边一掀,脚落到地上。地是夯的,硬,脚心贴上去像踩着块冷铁。
油灯在案头挑着,火苗歪了,冒黑烟。烟顺着灯罩往上走,屋里一股焦油味,呛鼻子。
案上摆着一只木碗,碗沿一圈黑,是常年烫出来的。
火盆里炭是红的。暖,暖得胸口发闷。
不对。
出门买菜那天,日头把后脖子晒脱一层皮。才几步路,怎么就成了冬天。
手边有东西。一个布袋子,袋口的绳松了半截。
拎起来晃了晃。有响,不沉。
菜。书。还能是什么。
袋子丢到墙角,砸在砖上,闷了一声,扬起一点灰。
木窗插销涩。推了两下才开。
风灌进来,带着牲口味,也带着柴灰味。
外面满天星。檐角往上挑着,瓦是青的,一排压一排,一直压进黑里。
谁家院子这么阔。
指头在窗台上摸过去,一层细灰。木头的茬口还是新的。
脑子里像被人掀开一角。东西涌出来,凉的,一片压一片。
奉天子的诏,去幽州见刘虞。
走到南阳,被袁术的人按住了。
然后……天子交代的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倒给了袁术。
那位大佬听完,笑了。人留下了。
留了多少天,记不清。只记得门外的甲叶子响过很多回。
那顿酒摆在耳房里。酒是浑的,肉是冷的。他一杯一杯往嘴里倒,倒到最后,把天子的话也倒了。
一九一年。初平。
刘和扶住窗框,指节顶在木棱上,顶得发白。
刘虞的儿子。三公的儿子。
亲爹在幽州坐着,儿子被人扣在中原,一封书信也没有。
那些书里,这人后面就没了。破了公孙瓒,再没有下文。
比刘表那几个儿子还薄。
人这一辈子,混到史书里只剩半行字,也算稀奇。
后槽牙磨了一下,出了声。
老爹只剩一年。一年之内回不到幽州,这条命就撂在这儿。
“刘虞的儿子,混成这副样子。”
剩下半句咽回去。嗓子眼里发苦。
墙角那个袋子。他扑过去,膝盖磕在砖沿上。
袋口一扯,倒出来。
两个土豆,三个红辣椒。
土豆皮上带着泥,芽眼鼓着。指头按下去,硬的,实心。
辣椒掰开一个。辣气冲上鼻腔,眼睛立刻出水。
这玩意儿能干什么。喂曹操?喂刘备?让那两位脸红成关公?
笑话。
土豆揣进怀里,贴着肋骨。隔一层单衣,凉,心里落定。
一册诗词选本。翻开,纸是新的,油墨味冲。
这是给隔壁那孩子买的。当初怎么不多抓一本问答册子。
往地上一摔。书脊磕在砖上,散了。
一本字典。也摔。
一盒钢笔,铁的,冰凉,压在手心里有分量。
掀开盒盖,笔尖一排,齐得像兵。这玩意儿在这儿能换几斗粟,可谁认。
早几天知道有这一趟,书单得换。
地理志,矿产图。化学,医药。随便抽一本都能砸出响。
工业那一套不必。他学的就是这个。
屋里来回趟了几步。木板地在脚底下叫。
想找一块地。稳稳当当种三年,攒粮,攒人。
攒够了,再去跟曹操谈谈。
谈什么。谈他府上那几位夫人。
嘴角抬不起来。
眼下人在南阳。袁术手底下谋士一把,猛将一把。
刘虞那边呢。田畴一个。鲜于氏那几个,勉强能看。
自己这边,六个护卫。都是家奴,寻常脚色。
六个人,要把一个活人从中原推到幽州。
院子外头有人在洗器具,水泼在石板上,哗一声,又一声。
土豆塞进衣襟内侧。辣椒裹了布条,掖进腰带。
书和字典往裤腰里别。袍子宽,塞两块砖也看不出。
真有人扑上来,抽一本字典抡过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