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人站在1998年的照相馆门外。
玻璃里面,是一个还没出生的顾衡。
而她正看着他。
顾衡手指还压在桌沿。
指节有点僵。
罗弦先开口。
“等一下。”
他指着磨砂屏。
“你说你以前见过她。什么时候?”
“第一次来失联事件处。”
“我也在?”
“在。”
“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因为你没看见。”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罗弦没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又看屏幕,像是想确认“没看见”到底是哪种没看见。
韩慎行伸手关掉投影。
“把那张照片拿来。”
林柯没问哪张。
她显然知道。
十几分钟后,一只灰色档案袋从旧影像柜里拿出来。
封面编号:
LJ-V-031。
顾衡记得它。
绿色木门。
掉皮的墙。
楼梯转角。
韩慎行第一次拿这张照片给他看时,他说里面只有楼梯和门。
那时候他撒了谎。
现在照片重新放到桌上。
罗弦先看。
“还是破楼梯。”
林柯:“我也是。”
韩慎行没说话。
顾衡低头。
女人还在那里。
灰白色上衣,长发垂下来,站在绿色门右侧。
脚还是没有。
裤腿以下埋进楼梯最暗的那块地方。
跟第一次相比,好像没变。
顾衡盯了几秒,又觉得不对。
“衣服。”
韩慎行抬眼。
“怎么?”
“我第一次见她,她穿灰白色。”
“现在呢?”
“还是。”
罗弦皱眉。
“那哪里有问题?”
顾衡把1998年的照片推过来。
“这里是黑的。”
一张只有他能看见。
一张所有人都能通过光学放大看到。
同一个女人。
衣服却不一样。
罗弦看了半天。
“会不会压根不是一个人?”
“可能。”
顾衡说完,又把两张照片并排。
1998那张只留下半张脸。
LJ-V-031里女人的脸也不清楚。
真正能比的是眼睛、鼻梁,还有左手。
顾衡拿放大镜。
旧楼梯照片里,她左手垂着。
袖口附近有一道很细的红色。
第一次他没注意。
可能是线。
也可能只是胶片偏色。
1998那张,腕口也有。
罗弦靠过来。
“这个我能看见吗?”
“哪张?”
“楼梯那张。”
“你连人都看不见。”
“我问红线。”
顾衡把照片转给他。
罗弦眯眼。
“没有。袖子旁边就是墙。”
顾衡停了一下。
“所以连衣服细节也只对我存在。”
林柯拿老数码相机翻拍LJ-V-031。
屏幕里照旧只有楼梯。
换拍立得。
相纸显出来。
罗弦拿起来。
“还是没人。”
顾衡看过去。
有。
女人也被拍下来了。
只是只有他能看见。
这就不是简单的“照片拍不到”了。
东西明明留在相纸上。
只是有的人眼里,那一块永远是空的。
顾衡在黑色日志里写:
19:21。
LJ-V-031原始照片及拍立得复写中,本人均可见女性人影。
其余在场人员不可见。
1998.08.17照片中,对应人影可被其余人员通过原始相纸与光学投影共同观察。
他写完,笔悬了一会儿。
又补:
暂不能证明为同一对象。
罗弦扫了一眼。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在最吓人的地方加免责声明。”
“避免明天发现认错人。”
“认错就道歉。”
“跟谁道歉?”
罗弦顿住。
“……当我没说。”
韩慎行把LJ-V-031翻到背面。
“你第一次问我照片哪来的,我没说。”
顾衡看他。
“我问过?”
“没有。你当时忙着装看不见。”
“那现在说。”
韩慎行手指在编号上点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拍的。”
照片背面贴着两层标签。
外层是失联事件处的。
下面还有一张旧纸签,边缘已经发黄。
上面印着:
岚江大学民俗资料室。
收录年份:2011。
来源栏只有一行手写。
北河旧宅,门神调查。
顾衡看了两遍。
“民俗资料?”
“嗯。”
“你们拿民俗照片做测试?”
“因为它对不同的人不一样。”
韩慎行把档案袋里另一张统计表抽出来。
没有姓名,只有编号。
共二十三人。
可见异常:6。
不可见:17。
顾衡翻到最前面。
测试日期从去年五月一直排到今年六月,不是一次做完的。照片边缘还有很多翻动留下的指印,塑封膜右下角裂了一点,被透明胶重新粘过。
“你们一直拿它筛人?”
“不是筛。”韩慎行说,“复核。”
“区别在哪?”
“筛人是为了把谁挑出来。复核只是确认每个人看到的现实是不是同一份。”
顾衡看着他。
“你那天看到我撒谎了吧。”
韩慎行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放回去。
“我看到你停了半秒。”
“所以?”
“所以我记了。”
“没拆穿?”
“你又不是犯人。”
罗弦在旁边插一句:“这话说得很有领导艺术,翻译一下就是‘我先记账’。”
韩慎行:“你今晚很闲?”
“没有,我现在主要负责活跃会议气氛。”
顾衡把统计表翻回去。
那天他以为自己骗过去了。
现在看来,更多只是韩慎行没当场追。
这个认知说不上舒服,倒也没多意外。
六个“可见”的描述并不完全相同。
有人写:
门边有人。
有人写:
女人。
还有一个写:
穿黑衣。
顾衡视线停在最后三个字。
“谁写的?”
“不能给你身份。”
“活着吗?”
韩慎行顿了一下。
“活着。”
罗弦靠在桌边。
“所以黑衣不是今天第一次出现。”
“至少记录上不是。”
“那为什么顾衡看见灰的?”
没人答。
林柯把统计表往后翻。
六个能看见的人里,有三人在之后一年内再次经历失联。
两个出现短期影像缺失。
一个失踪。
顾衡看着“失踪”那栏。
编号:
V-04。
没有名字。
他没有问是不是L-03。
不是一份档案。
硬把两个编号往一起套,没意义。
“这张照片原来拍的是什么?”顾衡问。
“北河一栋老宅。”韩慎行说,“2010年拆迁前,有人去拍门神。”
“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