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还在往下。
啪。
停几秒。
再一下。
顾衡盯着二楼转角,没看见人。
吴硕已经把毫米波雷达举起来。屏幕上只有三个目标——他们三个。没有第四个。
“声音有,目标没有。”
韩慎行没往楼上追。
“先出去。”
“就这么走?”吴硕问。
“我们现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引我们上楼。”
顾衡点头。
脚步这种东西最会骗人。尤其是在一栋本来就不该存在的楼里,听见动静就追,跟看见网上标题写着“最后三秒千万别眨眼”还真老老实实盯到结尾差不多。
他没兴趣给未知现象贡献完播率。
三个人退到门外。
防盗门合上时,里面的脚步刚好走到一楼。
啪。
最后一下。
门外什么都没有。
周兰芝还站在花坛边,蒋师傅正劝她回5栋。老太太一见他们出来,先问:“楼里有人吧?”
顾衡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我去年也听见过脚步。”
韩慎行停住。
“你没进楼。”
“我是在门口听的。”周兰芝说,“有人从楼上下来,我以为就是刚才那个女的。后来她人出来了,脚步还在楼里。”
蒋师傅脸又白了一层。
“周姨,你去年真没说。”
“我现在说了。”
老太太懒得跟他吵。
顾衡在黑本上记下:
15:11。
周兰芝称,去年异常中亦听见楼内无人脚步。
单人陈述,待核。
写完,他让韩慎行签字。
“回物业。”韩慎行说。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旁边,两间房,装修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墙上贴着文明小区、垃圾分类和本月欠费户名单,最里面一台电脑已经彻底黑屏。
蒋师傅从铁柜里抱出三大摞资料。
“你们要哪年的?”
“都要。”顾衡说。
蒋师傅看着桌面。
“这得翻到明天。”
吴硕接过一摞。
“放心,今天大家都没网,工作效率反而稳定。”
“你这算安慰?”
“算新时代职场疗愈。”
韩慎行:“翻。”
没人再疗愈。
第一份是青岚里竣工总平图。
2006年。
没有13号楼。
第二份是首批房屋交接册。
楼号从1排到12,下一本直接14。
还是没有13。
第三份是物业维修台账。
事情从这里开始不对。
顾衡翻到2028年。
一页泛黄的复写纸上,清清楚楚写着:
13号楼302,厨房主管道返水。
报修人:方芸。
处理人签字:蒋立国。
顾衡把纸推过去。
“这是你?”
蒋师傅本来还在翻另一摞,看见自己的签名,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我字。”
“记得去过?”
“不记得。”
“先别急。”
顾衡把下一页翻开。
2029年。
13号楼501,楼道灯常亮。
还是蒋立国签字。
2030年。
13号楼204,卫生间漏水。
处理人换成另一个物业维修工。
“老赵。”蒋师傅说,“前年退休了。”
“他还在岚江?”
“不知道,回老家了。”
纸不是新塞进去的。
边缘磨损、订孔锈迹、复写层褪色程度都和前后年份一致。要说有人刚才趁停电伪造,得先把时间也伪造进去。
顾衡又把那几张报修单抽出来,对着窗边天光看水印和压痕。纸张批次不同,圆珠笔油墨也有老化差异,不像一次性造出来的“老物件”。
更怪的是,其中一张背面还有一串购物清单。
酱油。
灯泡。
猫砂。
字写到“猫砂”时像是临时想起,歪到了边上。
这种没用的信息反而最难伪造。
吴硕看了两秒。
“要真有人做局,连物业师傅下班买猫砂都给补上了,执行力比我们单位强。”
蒋师傅脸色难看:“我家以前确实养猫。”
“哪年?”
“二八年死的。”
报修单日期:2028年4月。
顾衡没评价,只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韩慎行问:“物业费名单。”
蒋师傅又搬来两本厚册子。
青岚里一直保留纸质收费簿,原因很朴素——小区里老人多,很多人习惯拿现金,收完就签字盖章。
2031年七月。
1号楼。
2号楼。
一路往后。
顾衡翻到12。
下一页。
13号楼。
整整一页。
吴硕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这谁顶得住。”
纸上列着二十八个房号。
101到704。
但和楼里的信报箱不一样。
这里有704。
没有705。
顾衡手指停在最后一栏。
“刚才楼下信报箱是701、702、703、705。”
韩慎行:“拍立得。”
吴硕把刚才拍的照片拿出来。
照片里,最右下角的标签确实是705。
纸质收费簿则写着704。
两份证据就摆在桌上。
再说“可能看错了”,多少有点拿眼睛背锅。
顾衡把黑本翻开,写:
13号楼内部编号出现分歧。
物业费名单:704存在,705不存在。
现场信报箱:705存在,704不存在。
“继续看名字。”韩慎行说。
302。
方芸。
女,34岁。
这应该就是刚才下楼扔垃圾的女人。
入住时间一栏写着:2022年3月。
连续九年物业费签收记录当然不可能全塞在2031一本里,于是蒋师傅又翻旧册。
2022。
有。
2023。
有。
一直到今年。
方芸每年都在。
签名还会变。
最开始字写得工整,后几年越来越潦草。2029年有一次晚交,旁边手写“出差半月,已补”。
2026年的一页边角还夹着张小票,附近菜市场,二十三块六。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夹在物业册里。
蒋师傅盯着小票看了半天。
“这个市场我常去。”
吴硕问:“你现在是不是准备说,整个小区都在给你做沉浸式剧本杀?”
“我现在只想辞职。”
“别急,网络都没恢复,离职流程暂时走不了。”
蒋师傅瞪他。
吴硕很识趣地闭嘴。
这些鸡毛蒜皮拼在一起,反而比一张工整的“住户证明”更有重量。
像一个人的生活真的在纸上过了九年。
蒋师傅盯着那些记录,声音发干。
“这些字我都见过。”
“记得这个人吗?”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觉得见过?”
蒋师傅愣住。
“就……眼熟。”
顾衡没追。
这种时候“眼熟”最没用,也最不能忽略。
他们继续往下核。
101,王建民。
204,宋丽。
403,胡成。
602,沈小琴。
每个人都有电话尾号、入住年份、缴费签字。
甚至有几户拖欠物业费。
吴硕翻了两页,忽然道:“这个世界要真是伪造的,连欠物业费都给你做全套,细节控得有点过分。”
蒋师傅条件反射接话:“欠费才正常。”
几个人都看他。
他摊手。
“真小区哪有不欠的。”
顾衡居然觉得有道理。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701。
住户姓名一栏是空的。
入住状态:空置。
备注:自交付起未办理入住。
从2006到2031,历年名单都一样。
空了二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