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七,罗弦把车停在滨江北路四十七号门口。
顾衡抬头看了一眼。
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灰色高墙,也没有岗哨。路边是一栋六层旧办公楼,外墙重新刷过,墙角还留着渗水的印子。门口挂着“岚江市应急技术保障中心”的牌子,旁边一块更旧的金属牌,只剩几个褪色的字——无线电监测站。
至于“失联事件处”,一个字都没有。
罗弦熄了火。
“你真进去?”
“不然我八点不到起床来参观旧楼?”
“你昨晚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这么准?”
“醒了三次。”
昨晚从科技园出来后,顾衡去了他家。谁都没再提借火,可客厅灯开了一夜。三点多楼上有人拖椅子,罗弦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水果刀。
顾衡本来想笑。
后来发现自己也醒了,就算了。
“手机还是拍不到你?”
“嗯。”
早上他们又试过一次。摄像头里,沙发上只有一块被压下去的人形凹陷。顾衡端着杯子时,杯子倒能拍到,只是靠近手指那一截会莫名其妙少掉。
那场所谓的复电,只是让城市重新承认A7存在。
还没重新承认顾衡。
他把昨晚韩慎行给的白卡从记录本里抽出来。
背面那行淡字还在。
观察对象:07。
罗弦看不到。
“进去以后半小时给我发一次消息。”罗弦说。
“没信号呢?”
“那我进去找你。”
“你进得去?”
“我撒泼。”
顾衡推门下车。
“这个方案听着比技术方案靠谱。”
九点差两分,他进了楼。
大厅很普通。
前台后面坐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正看纸质报纸。墙上明明装了人脸识别闸机,摄像头却被黑色胶带整个贴住,只留刷卡口。
对方抬头。
“找谁?”
顾衡递过去白卡。
中年人只看正面,翻都没翻。
“手机、手表、无线耳机,都放柜子。”
“为什么?”
“规定。”
顾衡把手机锁进储物柜。柜门里贴着金属网,关上后,对方拿出一本访客登记簿。
纸的。
“名字。”
“顾衡。”
“时间。”
“八点五十九。”
登记簿前几行没有姓名,只有编号。
A-03。
C-11。
F-02。
最下面刚写好:
G-07。
顾衡笔尖顿了一下。
“这个编号什么意思?”
“访客编号。”
“每周重排?”
“嗯。”
顾衡签下名字,没再问。
观察对象:07。
G-07。
他现在对“巧合”这个词多少有点过敏。
一楼尽头有道防火门。
进去以后,楼里的味道变了。淡淡的焊锡、旧塑料和灰尘味。墙边堆着铝箱,门口立着折叠天线,有人抱着拆开的无线电接收机经过,头也没抬。
顾衡反而觉得顺眼一点。
至少这些东西他认识。
韩慎行从二楼下来。
还是昨晚那件灰夹克,手里多了杯黑咖啡。
“没迟到。”
“我以为你们会派车接。”
“想得挺美。”
两人上二楼。
拐过楼梯,顾衡终于在一扇磨砂玻璃门上看见四个小字:
失联事件处。
牌子是打印纸塑封的,右下角已经翘了。
“临时机构?”
“嗯。”
“临时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挺临时。”
韩慎行推门。
里面十几个工位,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在吃包子,还有人对着城市地图用红笔画圈。电脑不少,但几乎每张桌上都同时放着纸质记录本。
最里面是一整面岚江市地图。
红色、蓝色、黑色圆点散在各个城区。
顾衡粗略扫了一眼。
不少。
顾衡又看了几眼那面地图。
有些圆点旁边写了时间,有些只贴着一张白纸。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黄,边缘被透明胶重新粘过。奇怪的是,墙上没有统一的电子大屏,连值班表都是白板笔写的。
“你们不用系统?”他问。
“用。”
“那为什么还留这些?”
韩慎行说:“因为系统会告诉你,它从来没出过问题。”
这句话不怎么像玩笑。
他随手抽出桌上一份昨天的值班表,纸上有人签名、改班、补了两行备注,字迹乱七八糟。旁边电脑里的同一份排班却干净得像模板。
“失联以后,数字记录有时候会自己补齐。”韩慎行说,“补得越漂亮,我们越不敢全信。”
“所以纸比服务器可靠?”
“没有谁永远可靠。纸会丢,会烧,也可能被改。只是多留一种东西,出事以后还能互相打架。”
顾衡点了点头。
这话他听得懂。
做故障定位最怕所有日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真有两份数据互相矛盾,反而说明还有地方能查。
“这些都是失联事件?”
“有的是。剩下的是误报、设备故障,或者还没到我们标准的异常。”
“标准是什么?”
韩慎行把咖啡放下。
“人、设备、记录,三样里至少两样对不上。”
他指了下墙上的图。
“人明明在房间里,摄像头里没有。一栋楼所有人都说停电,电网记录却正常。或者某个人已经死了,门禁第二天还记录他进过公司。”
最后一句很平。
顾衡听出来了。
“赵启明不是第一例。”
“不是。”
“有多少?”
“不能告诉你。”
“你们平时主要负责说这个?”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韩慎行头都没回。
“还有把问太多的人送回家。”
“那我注意。”
韩慎行带他进小办公室。
林柯已经在里面。桌上没电脑,只放着几张纸、一台指针血压计,还有昨晚那台磁带录音机。
她推来一份表。
《短时失联事件接触人员复核表》。
下面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是否在断电期间看见已确认死亡人员。
是否听到声音来自不可能的位置。
是否出现“他人无法看见、本人可以看见”的人、文字或物品。
是否收到无法保存、转发或截图的信息。
是否在事件结束后出现影像缺失。
是否遗失记忆。
顾衡看到最后一项,停了停。
“为什么问记忆?”
“有人经历完以后会漏掉一小段。”
“会恢复吗?”
“有的会。”
“有的呢?”
“不会。”
顾衡在后面勾了否。
到“他人无法看见、本人可以看见”那一栏时,他也勾了否。
笔尖落下,脑子里闪过赵启明的手机,还有韩慎行昨晚给他的第三张照片。
绿色木门。
门边那个没有脚的女人。
林柯像没注意他的选择,收走表格。
“做几个检查。”
第一项是拍照。
数码相机、手机、工业相机。
结果和昨晚一样。
镜头对着顾衡,取景器里没人。
接着热成像。
屏幕上终于出现清晰人形。
毫米波也正常,距离、微动、呼吸都能测到。
“所以物理上我还在。”
“目前看是。”
“‘目前’用得不错。”
“跟你们工程师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