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站里的灯全灭了两盏,只剩门口那盏白得发青的应急灯还亮着,照得地面像一层薄薄的骨灰。
陈九站在分拣台前,手里捏着那张刚从旧箱夹层里翻出来的参数单,纸边已经被汗水浸软了一点,字却越看越清楚。
不是普通的快递面单。
上面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地址,只有一串被反复修改过的字段,像有人把一整套规则硬塞进了物流系统里:
镜面分辨率:4
回声延迟:2秒
反射对象:阴件优先
拒收阈值:0
权限来源:门牌外层
最后一行被黑笔重重涂过,仍能看出下面原本写的是别的词,像是“镜”“门”“签收”这一类东西被人来回替换,替换到纸张都发脆了。
陈九还没来得及把那串字看完,玻璃门外就响起了轻轻一声叩击。
不是手指敲门的动静,更像指甲在镜面上刮了一下。
他抬头。
门外的夜色里,站着一个人影。身形很薄,薄得像贴在玻璃上的剪纸。那人没有脸,脸的位置是一整块模糊发白的镜面,正对着站里,正对着他,镜面里却映不出应急灯,也映不出陈九自己,只倒出一条走廊似的灰白长道,长道尽头挂着一张门牌。
门牌上的字他刚见过。
门牌之后。
陈九心口一沉。
“别开门。”小马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沙哑得像刚从纸灰里捞出来,“它不是来取件的。”
小马是半小时前被陈九从冷库边上拖回来的。刚才他替陈九挡了一下门牌反噬,脖颈上还留着一圈细细的黑纹,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勒过。他此刻靠在货架边,左手还按着胸口,呼吸不稳,却盯着门外那块镜面人影,眼神里全是戒备。
陈九没动,只把那张参数单折了一下,塞进掌心。
“镜面?”他低声问。
小马咳了一声,没立刻回答。站里安静得吓人,连墙上挂钟的秒针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走得极慢。
门外的人影又敲了一下。
这次,玻璃上浮起一圈细白的水汽,水汽凝成几个字,像是有人拿湿手在门上慢慢写出来的:
参数已接管镜面,请签收。
陈九盯着那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门牌之后那一张参数单不是用来给他看的,是用来给镜子看的。门牌是入口,参数是接口,镜面则是把入口具体化的那层皮。有人在门牌背后埋了一个能改写镜面的参数,像改写系统配置一样,先把“看见什么”替换掉,再把“谁能看见”替换掉,最后把“看见的人属于谁”也一并换掉。
“谁干的?”陈九问。
小马摇头:“不知道。但这东西不是第一次来站里。你还记得第一个无头照片包裹吗?照片背后那层反光,跟现在门上的一模一样。”
陈九记得。
那张无头照片里,死者背后那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房间,是另一间房。镜子里的屋子一直在变,像有人拿着参数去调画面,调到最后才显出一张门牌。那时候他以为是阴物惯用的障眼法,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障眼,是接管。
“它在抢镜面权限。”小马咬着牙说,“一旦镜面被接管,站里的反射通道就会失真。你看见的包裹,可能不是包裹;你看见的门,可能不是门;你看见的人,也可能不是人。”
话音刚落,玻璃门外那道人影忽然抬起手。
它的手臂细得像挂钩,手指按在玻璃上,门内外同时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响。下一秒,站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亮了一瞬。
不锈钢分拣台,扫码枪屏幕,冷柜门,甚至陈九手里的那张参数单,全都在同一时间映出了一道门。
一模一样的门。
门牌还是“阴差快递站”,门把手还是生锈的铁色,可门后不再是站内库房,而是一条贴满白布的长廊。长廊上,一排排镜子从墙上垂下来,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陈九,姿势不同,脸色不同,只有眼睛一样发沉。
他猛地低头,想把手里的纸压住,却发现纸张的背面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水痕,像镜子里有人在里面呼吸。水痕顺着折痕扩散,渐渐组成另一行字:
当前镜面版本:1.0
可用对象:签收人
优先劫持:主视角
“主视角?”陈九声音发冷。
“就是你。”小马说得很快,“它先拿你当镜头,再拿你当入口。你看到什么,它就能把什么接到镜面上去。别看门外,别看反光,马上把所有镜面打掉。”
陈九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从脚底开始,站里的地砖像结了层薄冰,灰白的纹路一点点往上爬,爬过鞋面,爬上裤脚,最后停在膝盖上方。那不是冰,是镜面化的参数在地面铺开,像一张无声的网,把他钉在原地。
门外的人影贴近了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