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北雍最南边的黄沙镇。
巴掌大的雪片子裹着沙土,劈头盖脸地砸在破布幌子上。“萧记”两个字被熏得油乎乎的,在寒风里来回打转。
泥方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被烤得滋滋冒出黄油,滴在炭火上,窜起一簇半尺高的蓝火苗。
萧砚手里攥着把磨秃了的蒲扇,歪在缺了条腿的竹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一把孜然混着粗粒辣椒面撒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瞬间顺着冷风钻透了半条街。
“嘶……呼!”
坐在矮马扎上的大胡子酒客烫得直嘬牙花子。
他连嚼带咽把肉撸进嘴里,嘴唇辣得通红,眼珠子直翻。
“老萧!嗝……你这往上头撒的什么玩意儿?冲鼻子,但真他娘的带劲!”
萧砚换了个姿势,把穿着旧棉靴的脚搭在炉子边上取暖。
他顺手撸了一把怀里那只胖橘猫的后颈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祖传秘方。吃你的肉。”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他拿袖口蹭了蹭,“五文钱一串,小本买卖啊,概不赊账。”
什么大黎相爷,什么算无遗策。
全扯淡。
他现在就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
每天数数木匣子里的铜板,逗逗流浪猫,这日子比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扯皮舒坦多了。
胖橘猫呼噜呼噜地叫唤。
萧砚从白瓷盘里捏了块没撒料的瘦肉,随手塞进猫嘴里。
旁边桌的瘦高个吸溜着清鼻涕,把缺了口的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哎,大胡子,你、你听说了没?”
瘦子左右瞟了两眼,压着嗓子往大胡子那边凑,“大黎那边……彻底拉胯了!”
大胡子抓起袖子抹了把嘴上的羊油。
“咋了?那萧丞相不是刚被一把火烧死了吗?大黎这就撑不住了?”
瘦子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可不是咋的!听说那个接班的什么顾世子,屁都不懂!”
他比划了个夸张的手势,“带着兵去了南疆,才三天,城门就让人给踹开了!”
萧砚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顾子昂那废物,比他预想的还要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关他屁事。
他翻了个身,拿起一根干净的竹签剔了剔牙,继续听墙角。
“大黎那个女帝也是个疯的。”
瘦子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听说连着砍了十几个武将的脑袋,非说萧相没死,满世界发了疯一样找人呢!”
大胡子打了个冷战,赶紧把脖子缩进羊皮袄里。
“快闭嘴吧你!议论大黎也就算了,咱们自己头顶上这位……那才是真的活阎王!”
说到这,几个酒客同时噤了声,连嚼肉的动作都放轻了。
萧砚挑了挑眉毛。
“几位老哥,这北雍女帝怎么了?”
他搓着手,装出一副八卦的市井嘴脸凑过去,“给小弟也说道说道呗?”
大胡子四下瞅了瞅,见街上没巡逻的差役,这才压着嗓音开口。
“老萧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这位燕帝,最近微服私访查贪污呢!”
大胡子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粗糙的手指头都在抖。
“到了哪儿,只要查出账本不对,二话不说,直接抄家!”
他压低声音,“连个审堂的过场都不走,昨儿个刚把隔壁县令的脑袋挂城门楼子上了!”
瘦子跟着附和,搓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对、对!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美人,手段狠着呢!”
萧砚撇撇嘴,重新瘫回竹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