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室之内,余怒未消。
方才魏无羡一句“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惊碎满堂正道桎梏,彻底惹得蓝启仁震怒,被当场逐出门外。
满堂世家子弟屏息敛声,无人敢多言一字,整间讲堂落针可闻。
唯有沈卿,垂眸掩唇,没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浅笑。
她并非认同歪理,只是觉得世间竟有这般肆意跳脱、不惧规矩的性子,实在新鲜少见。
可这一丝浅淡笑意尚未敛尽,便被讲台上盛怒未歇的蓝启仁精准捕捉。
老先生目光沉沉扫来,落于她身侧,声线严肃:
“沈卿,你也觉得此言有理?”
全场视线瞬间齐聚!
众人对这位青陵沈氏嫡女本就陌生,她才刚刚下山入云深,和各家子弟素无交集。可方才短短一番应答,便叫所有人心中暗惊。
沈卿心神一瞬归位,敛尽眼底细碎情绪,从容起身,身姿端雅挺拔,不慌不乱。
她声线清冽端正,条理字字分明,无半分纰漏:“先生,灵气源于天地清明,滋养众生,循正道法度;怨气源自杀戮执念,郁结阴邪,乱乾坤秩序。二者同源不同根,同气不同途,不可一概而论。”
“魏公子所言大胆破局,却本末倒置,失了玄门渡化本心。学生并不认同。”
一番应答公允中正,进退有度,既有修道之人的通透格局,又有世家嫡女的端庄分寸。
蓝启仁眼底怒意当即平复大半,暗暗颔首赞许。
此女心性沉稳、思路端正,知礼守度,远比同辈浮躁少年通透得多。
其实他心中早有全盘定数。
早在沈卿入山之前,沈宗主便专程寄来私信托付,再三嘱托照拂独女。
他与蓝曦臣早已私下商议妥当,为沈卿量身定制了一套专属修习方案。
上午随众弟子随堂听课,修习基础礼法术法,补齐俗世根基;
午后不必参与集体修行,由蓝曦臣单独授课,专攻宗门治理、仙门外交、派系制衡这类旁人接触不到的宗主实务。
这件安排极其私密,属于蓝氏师长与沈家的私下妥帖安排。
满堂世家子弟与沈卿本就不熟,只是初见,一切都只看表面。
一堂课下来,众人只得出几个印象:
青陵沈氏嫡女,初下山,学识远超在座同辈,容貌气质清冷,性子偏冷,竟和蓝忘机是同一类。
大家心里都清楚,还没摸透她的性情底细,谁也不会主动上前招惹、贸然搭话,更不敢私下嚼舌根议论。
一来这是师长课业安排,属于蓝氏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二来云深家规森严,严禁口舌是非、私议师长,犯了便是自讨苦吃;
三来对方身份摆在那里,又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贸然去扰,纯属自找没趣,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众人只远远观望,敬而远之,不敢轻慢,更不会主动去讨扰。
待课堂课业尽数结束,众弟子纷纷散场离去,兰室瞬间恢复清幽静谧。
沈卿低头整理书卷,正准备随众人退去。
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沈卿,留步。”
沈卿动作一顿,抬眸躬身,礼数周全:“先生。”
蓝启仁指尖轻叩案上古籍,目光褪去授课时的严厉,只剩长辈的恳切通透。
“你家中内情,我与曦臣早前便尽数知晓。”
他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她多年郁结心底的执念与困惑:
“你兄长沈屿性情温厚稳重,擅长打理宗门内务、清算账务、安抚长老人心,守稳沈家腹地、执掌宗门琐碎,绰绰有余。”
“只是你母亲当年为让你得青崖正统机缘修行,忍痛将年幼的你托付师门,多年亲情亏欠,常年压在心底。”
“她执意栽培你、让你修习宗主实务,并非偏心强权,强行压你重担。”
蓝启仁翻开古籍上一则世家择嗣的古老典故,字字恳切,句句点醒:
“世家立主,不只论长幼才干,更论道缘格局、前路担当。”
“你自幼修天地大道,眼界辽阔、心性疏朗,身负玉女道胎,最适合外联结盟、制衡仙门、御敌拓局、周旋大势。”
“你兄长稳内,你拓外。你母亲所求从不是逼你继位掌权,只是想弥补多年亏欠,为你铺好最契合你道缘的前路,替沈家守住百年仙门同盟格局。”
一语落地,轰然破开沈卿多年心结。
从前她总以为母亲强硬偏执,只顾宗门兴衰,不顾她的意愿、委屈兄长付出。
此刻她才彻底明白,那份看似强势的安排之下,藏着隐忍多年、从不言说的母爱与愧疚。
鼻尖泛起浅浅酸涩,积压多年的迷茫与抵触,尽数烟消云散。
廊外清风穿堂,一袭雪白锦袍翩跹入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