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一片枯黄的残叶,扑进门槛。
厚重的棉门帘落下。
把老朱那像雷劈一样的急促脚步声,硬生生隔绝在夜色里。
偏殿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角落火盆里,银丝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马皇后站在床榻边。
右手还保持着往前递布帛的姿势。
僵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着晃动的门帘。
重八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还有他扯开龙袍把尿布塞进心窝里的疯狂模样。
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
能让大明开国皇帝激动得连体统都不顾。
那块垫在孩子屁股底下的布,真的是仙物。
马皇后慢慢收回手。
转过身。
视线越过黄花梨木的床沿,落在大红被面上。
朱允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枕上。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右脚丫子。
把大脚趾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晶莹的口水糊了一脚底板,亮晶晶的。
一点仙童的架子都没有。
马皇后走过去。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汗。
她伸出双手。
动作放得前所未有的轻。
像是在捧着一尊薄胎的定窑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给捏碎了。
小心翼翼地把朱允烨抱了起来。
“哎哟。”
朱允烨的脚丫子脱了手。
他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两条白嫩的小短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马皇后吓了一跳。
赶紧把他贴在自己胸口,右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打。
“乖孙不怕,奶奶抱。”
马皇后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虔诚的颤音。
神仙下凡。
这孩子绝对是天庭派来拯救大明江山的神仙!
要不然,怎么会刚出生就能预警常氏的血崩?
怎么会随手垫屁股的尿布,就是亩产千斤的神物?
马皇后低头看着孙子那张白嫩的脸。
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脑门上透着灵光。
朱标站在一旁。
刚才被老朱一巴掌打在手背上,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
他搓了搓手,凑上前。
“娘,我抱抱他。”
朱标伸出双臂,想从母亲怀里接过儿子。
“别动!”
马皇后猛地转过身。
一巴掌拍开朱标的手。
力道虽然没老朱那么大,但也打得朱标手背一麻。
“你这手洗了吗?”
马皇后瞪着朱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刚才在外面查账,又翻折子,一手的墨臭味!”
朱标委屈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娘,我来之前在偏房用青盐洗过了……”
“那也不行!”
马皇后把朱允烨往怀里收了收,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你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冲撞了这仙……冲撞了孩子怎么办!”
朱标叹了口气。
他知道母亲这是彻底魔怔了。
“刘海!”
马皇后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东宫的管事太监刘海像兔子一样蹿了进来。
弓着腰,双手死死贴在裤缝上。
“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马皇后抱着朱允烨,走到靠窗的软榻边坐下。
“去传本宫的懿旨。”
马皇后板起脸,拿出了母仪天下的威严。
“从今天起,进这东宫偏殿伺候的人,规矩全改了。”
刘海竖起耳朵,连连点头。
“第一,殿里不许烧那些乱七八糟的香。”
“什么龙涎香、沉香,全撤了。熏着皇孙的鼻子怎么办?”
“第二,凡是要靠近皇孙三尺之内的。”
马皇后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刘海身上有些褶皱的太监服。
“必须先去偏院沐浴更衣!”
“用皂角把身上的汗味、怪味全洗干净。”
“换上用热水煮过、在太阳底下晒干的新棉布衣裳!”
刘海傻眼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沐浴更衣?
这大冷天的,伺候个孩子还得先去洗个热水澡?
“娘娘……”刘海咽了口唾沫,“这人来人往的,一天得洗多少回啊?”
“那就多烧水!”
马皇后一瞪眼。
“柴火不够去内务府支!”
“谁敢带着一身秽气靠近皇孙,本宫打断他的腿!”
刘海吓得一哆嗦。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偏殿。
跑去外头张罗烧热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