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承认巴西共和国之后的那一周,里斯本的外交圈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英国大使不再登门试探了,法国领事取消了原定和里贝罗的午餐,德国公使倒是来了一封照会,但内容跟巴西无关,只是例行询问葡萄牙是否愿意参加明年在柏林举行的国际铁路标准会议。
彼得雷的正式回函是在十二月十二日送到王宫的,函中确认了前次口头承诺的全部内容,南大西洋分舰队不干涉,沿途加煤按商业价格供应,回函结尾附了一句索尔兹伯里的原话:“希望葡萄牙在完成巴西远征之后,能尽快恢复对非洲走廊的边界谈判。”
卡洛斯把这句原话看了两遍。索尔兹伯里没有反对远征,但他在暗示非洲的事还没完,你的下一张牌得出。也就是说,索尔兹伯里算盘上的主力珠子已经滑过去了,现在葡萄牙需要兑现这张牌。远征结束后的谈判必须给英国一个满意的答案,否则南大西洋分舰队的“不干涉”是可以被解释成“暂时不干涉”的。
他把彼得雷的回函放在一边,开始做一件从穿越第一天起就被反复推迟的事。他在后世是个历史军事论坛的老用户,对二十世纪前半段的战争和地缘变化可以倒背如流。
但知道历史是一件需要谨慎使用的东西,太早说出来没人信,太晚想起来没价值。所以他只在需要决策的时候,才把后世的记忆当作某种“直觉”来使用。
科英布拉大学地质档案室送来的档案副本就放在桌上,杜罗河谷褐煤、阿连特茹泥炭、布拉干萨黑钨矿、北部山区水力资源。
这四份东西,是他上辈子做了无数个项目管理表格以后养成的一个本能,把目的、资源、约束和任务拆开列成清单。但矿产资源只是资源版图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不是地底下有什么矿,而是地图上有什么国家。国家之间的关系,才是决定矿产资源能卖什么价、能运不运得出去的根本约束。
他摊开一张世界地图,拿起一支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上画了圈。第一个圈画在巴尔干半岛。
萨拉热窝,斐迪南大公的遇刺地点,一九一四年。那个日期现在是二十五年后,他不需要记住精确到哪一天,他只需要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是从这里点燃的。第二个圈画在奥斯曼帝国的疆域上。
美索不达米亚,伊拉克,石油。一九零八年在伊朗发现石油,一九二七年在基尔库克发现大油田。现在是1889年,距离伊朗的石油发现还有十九年,距离基尔库克的喷油还有三十八年。
但地质构造不会变——如果伊朗有油,美索不达米亚就一定有。
第三个圈画在南美洲。委内瑞拉的马拉开波湖,二十世纪最大的石油储备之一。现在那里还是一片沼泽和渔村,但三十年后它会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产油区之一。
第四个圈画在南非。金矿已经发现了,钻石矿也已经发现了,英国人正在往那里投入巨资。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和南非接壤,但地质勘探几乎为零。
他放下铅笔,想起了更多。澳大利亚北部,达尔文港。他给索尔兹伯里的信里提到了用非洲走廊换澳洲北部,不是因为澳洲北部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因为那里是通往太平洋的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