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大红色的褂子铺在案板上,像一摊凝固的晚霞。
沈清漪站在案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动手。她先净了手,用帕子擦干,又把窗户推开半扇——屋里太闷了,闷得人脑子发昏。初春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点泥土化冻的腥气,倒让人精神一振。
周姐在后面整理布料,头也不抬地说:“这件活计不急,三五日能出来就成。客人说了,月底才用。”
“月底?”沈清漪摸了摸那料子,“这颜色,是办喜事?”
“可不。”周姐把一匹月白色的绸子码到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街米铺赵家的小闺女,许了城南绸缎庄的少东家。赵家特意寻了这块料子来,说是从南边带来的,搁了好几年了,就等着闺女出门子用。”
沈清漪低头细看那料子。大红底子,暗纹织着缠枝莲花纹,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只有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一层柔光。料子是好料子,滑不留手,指腹抚过去,像摸着一汪水。
“这么好的料子,搁了好几年?”她有些不解。
“赵家前些年境况不太好,闺女的婚事一直拖着。”周姐压低了些声音,“今年开春总算说定了,赵家高兴坏了,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翻出来。这不,连绣花都要寻最好的绣娘。”
沈清漪没接话。她已经在想绣什么花样了。
大红的嫁衣,规矩上是要绣龙凤呈祥或者鸳鸯戏水的。但她觉得赵家既然存了这么一块好料子好几年,想必是盼了许久的好日子,光绣那些老样子,未免有些辜负了。
“周姐,”她问,“赵家可有说什么花样?”
“倒是没说死的。”周姐想了想,“赵家娘子只说喜庆些、热闹些,别的由着师傅来。她说她信得过咱们铺子的手艺。”
沈清漪点了点头,把料子小心地卷起来,搁到一边。她没有急着下针,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嫁衣的绣花不能太素,这是规矩;但也不能太俗,这是本分。喜庆热闹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不小心就闹成了乡里庙会上那种大红大绿的把式。
她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小时候在老家,隔壁住着一户姓林的人家。林家阿婆会剪窗花,逢年过节,村里的姑娘媳妇都来找她剪。阿婆手巧,一把剪刀一张红纸,三转两转就是一幅花样。她最拿手的是“喜鹊登梅”——胖墩墩的喜鹊站在梅花枝上,尾巴翘得高高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叫。那喜鹊憨态可掬,梅花的骨朵儿圆鼓鼓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沈清漪记得自己小时候趴在林阿婆的桌边看了一下午,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阿婆剪完最后一刀,把那幅窗花举起来对着光,阳光从红纸的缝隙里漏过来,喜鹊和梅花都像是在发光。
“丫头,”阿婆笑着问她,“好看不?”
“好看。”她说,“阿婆,你教教我。”
阿婆就教了。教她叠纸,教她下刀,教她什么地方该镂空,什么地方该留着。她学了大半年,剪出来的东西总算能看了,但跟阿婆比还是差得远。后来搬了家,那些红纸和剪刀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这门手艺也就放下了。
但现在,看着这块大红料子,她忽然又想起来了。
喜鹊登梅。
多好啊。喜鹊是喜,梅花是眉,合起来就是“喜上眉梢”。嫁衣上绣这个,又喜庆又不俗气,还藏着个吉利的彩头。
沈清漪越想越觉得合适。她站起来,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旧宣纸和一支秃了的毛笔,在案板上铺平了,开始画样。
她画得不快。好些年没动过画笔了,手生得很。但好在林阿婆教的东西像是长在了骨头里,手握着笔的时候,那些线条自己就跑了出来。先画一枝老梅,枝干要曲,要瘦,要有骨力——不能画得太直太满,嫁衣上的花样最忌讳死板。梅枝从衣摆处斜斜地长上去,分了两三根细枝,枝头点上几朵梅花,有的全开,有的半开,有的还是骨朵儿。
然后画喜鹊。她想了想,画了两只。一只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朝什么人报喜;另一只藏在下面的枝桠间,只露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上面的那只,像是听它说话。
两只喜鹊,一高一低,一唱一和。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梅枝有些太密了,删掉一根细枝;喜鹊的尾巴画得太长,改短了些;梅花的花蕊忘了画,又添了几笔。改改画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勉强满意了。
“哟。”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这是你自己画的?”
“嗯。”
“好看。”周姐的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赞叹,“这喜鹊画得活,跟真的似的。你在哪儿学的?”
“小时候跟人学过剪窗花。”沈清漪把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小心地拿起来,“窗花和绣样,道理差不多。”
“那可不一样。”周姐摇了摇头,“剪窗花是剪窗花,绣花是绣花。你能把窗花的味道搬到绣花上来,这是本事。”
沈清漪笑了笑,没说什么。她把画好的花样覆在红料子上,用炭笔轻轻地描,把轮廓印到布面上。炭笔是自制的,柳枝烧的,细而软,画上去的线条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足够了——绣花不比画画,太深的印子反而不好遮盖。
描完花样,她开始配线。
这是最花功夫的一步。大红的底子,线的颜色不能压过料子,但也不能太淡,否则绣出来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她选了深红和暗红两种线来绣梅花——花瓣用暗红,花蕊用深红,层层叠叠地堆上去,让花从布面上“长”出来,而不是贴在上面。喜鹊用黑色和藏青色的线,翅膀和尾巴要黑得发亮,肚腹处用浅灰,留一点白,看着才精神。梅花枝干用深褐和赭石,枯瘦的枝干上要留出一点飞白,像是被风吹过的痕迹。
她把选好的线一根一根地码在案板上,按颜色排好,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周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架势,倒像是个老手。”
“我手生得很。”沈清漪说,“好几年没正经绣过东西了。”
“手生不手生,活儿一出来就知道。”周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慢慢绣,我去前面看着店。”
周姐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沈清漪把绣绷架好,绷紧了布面,坐在窗前开始下针。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一针一线地做一件事了。这些年她忙忙碌碌的,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学了一点,但真正沉下心来的时候少之又少。此刻坐在这扇半开的窗前,手里捏着针,线从布面上穿过去,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平静下来了。
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终于开始沉淀。
她先绣梅花。
暗红色的线在针尖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然后从布面的背面穿上来,拉直,再落下去。一针一朵,一朵一瓣。梅花的花瓣是圆的,不能绣得太尖,也不能绣得太肥。她试着绣了一朵,看了看,觉得花瓣太挤了,拆了重来。第二朵好了一些,但花蕊的位置偏了,又拆。第三朵终于差不多了——五片花瓣均匀地围着花蕊,每一瓣都饱满圆润,像刚被春雨泡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