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村口,迟迟没有迈步。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吹得她衣角轻轻飘动。她把手揣进怀里,手指碰到那双绣花鞋和那半块玉,温热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村口就在眼前,只要走进去,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就能看见她家的院门。可她就是迈不动步子,好像脚下生了根似的。
黑黢黢的村口安静得厉害,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做梦的人在说胡话。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地响,落下来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了脚。
村口那条土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踩错了什么。路两边的房子都黑着,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条巷子。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回答任何问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男人呢?你咋不待在婆家?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家的院门出现在巷子的尽头,两扇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环垂着,一动不动。沈清漪站在门前,伸手去推,手刚碰到门板,就停住了。
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院墙的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她小时候经常从这里翻进翻出。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把裙摆撩起来掖在腰间,双手扒住墙头,使劲往上一撑。
墙头的青苔滑了一下,她的膝盖磕在土墙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松手,咬着牙又撑了一把,终于翻上了墙头。她骑在墙头上喘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翻过去,落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她熟悉的那些东西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靠墙的石磨,窗下的水缸,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一切都还在,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堂屋的门没关,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沈清漪轻轻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闷了很久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她站在门槛上,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才慢慢地走进去。
灶台是冷的,锅里空空的。桌上扣着一个碗,她掀开看了看,是半碗咸菜,已经干了,边角都翘起来。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座旁边有一盒火柴。
她摸黑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几下,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显现出来。一切都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蒙了一层灰。她看见柜子上自己留下的那些针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线团散着,针插在布上,像是人刚走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做。
可她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
沈清漪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怀里的绣花鞋和那半块玉取出来,放在炕上。鞋面上的杏花在油灯下看不太清楚,只有一些模糊的粉色影子。那半块玉安安静静地躺着,断口处还是那样锋利,像是刚刚才掰开的。
沈清漪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又用布把它们包起来,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躺了下来。
炕是凉的,没有人烧过。被子也凉,带着一股潮气,裹在身上冷冰冰的。沈清漪蜷缩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间屋子她睡了十几年,每一寸地方她都熟悉。可今天躺在这里,她觉得陌生,觉得自己像一个借宿的过客,明天一早就要离开。
她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得她头疼。后来她不想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人进来了。她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轻,走到她身边停住了。
沈清漪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想说句话,嘴巴却动不了。她感觉到有个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炕沿微微沉了沉。那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烟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气味。
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指节很硬,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沈清漪在那只手落下的时候,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沉进了深深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天亮的时候,沈清漪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柴火噼里啪啦烧着的声音,还有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枕头底下那包东西还在,她摸了摸,心里踏实了一些。她下了炕,趿上鞋,走到堂屋里。
灶房的门开着,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米粥的香味。沈清漪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
是她娘。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她弯着腰,正在往锅里搅粥,动作很慢,像是每搅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灶台边上的案板上切了一碟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淋了几滴香油。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背影,嗓子又发紧了。
“起来了?”女人头也没回,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她女儿只是睡了一个懒觉,跟平常的每一天一样。
“嗯。”沈清漪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