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火苗还在噼啪跳动,肉香混着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可刚才那番 “越境” 猜测,已经把所有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凝重。 武班长是伐区老人,在边境待了十几年,对这边的情况最熟。他狠狠嘬了两口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缓缓摇了摇头: “小陈,你这个想法大胆,可我琢磨着……不太可能是越境的。” 陈风看向他:“武班长,你说说理由。” “咱们这是什么地方?黑龙江边,铁幕沿线。” 武班长伸手往帐篷外一指,语气笃定,“两边哨岗、巡逻队、铁丝网,密得跟筛子一样,别说活人偷偷摸过来,就是一只野兔子窜过去,都能被了望哨看得清清楚楚。 越境?不是没有,可概率小到几乎为零,而且真有越境的,边防部队早就通报下来了,我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那个年代边境管控极严,铁幕二字不是说说而已,真不是随便谁就能悄无声息钻过来的。 陈风心里一沉。 越境的路,被堵死了。 武班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 “还有一个细节,我们刚才全都忘了 ——事发现场,只有碎布、内衬、烂布条,整件棉衣都不见了。 野兽再凶,再能吃,它不吃棉衣,更不会把棉袄扒得干干净净带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之前所有人都盯着骨头、肉、痕迹,却偏偏忽略了最朴素的一点: 衣服还在不在。 “棉衣没了……” 有人低声念叨,“那可不是小事啊。” “不是越境的,不是熊,不是猪…… 那难不成是 ——土匪?” 一个年轻猎手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话刚落地,吴科长 “嗤” 地一声笑了,笑声里带着火气,一巴掌拍在炕沿上: “土匪?去他娘的土匪! 咱们这嘎达,剿匪都剿了一二十年了,胡子、绺子早就被连根拔起,枪缴了、人毙了、散了,深山老林里连个土匪窝子都找不到了! 就算真有漏网的残匪,土匪也讲规矩!谁他娘的会对两个穷知青下手?知青有啥油水?值得杀人、还抢棉袄?” 一番话,骂得清清楚楚。 时代背景摆在那儿,建国这么多年,早就没有成气候的土匪了。 线索一条条断掉。 越境 —— 不可能。 土匪 —— 不存在。 熊 —— 不吃衣服、不丢脑袋。 猪 —— 更不可能扒棉袄。 陈风靠在土炕上,脑子飞速转动,浑身的酸疼都被压了下去。 人为是肯定的。 可如果不是境外来人,不是土匪…… 那还能是什么人,会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对两个知青下死手,还带走脑袋、抢走棉衣? 他越想,眉头锁得越紧。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火苗跳动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团迷雾困住了。 突然 —— 吴科长猛地一顿,刚要去拿烟的手僵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猛地转向武班长,声音都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武…… 你刚才说,棉衣被抢走了?” 武班长一愣:“对,棉衣不见了。” “抢吃的,抢穿的,抢棉袄……” 吴科长一字一顿,眼神越来越吓人,“你说…… 会不会是 ——流窜犯?” “流窜犯?” 武班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四秒,猛地一拍大腿,脸色瞬间煞白: “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帐篷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冯顺远老人也握紧了烟袋锅:“老吴,你说的是……嫩江那边?” “对!就是嫩江劳改农场!” 吴科长声音发紧,“那地方关的都是什么人?重刑犯、杀人犯、抢劫犯,全是穷凶极恶之徒! 前两年就有消息说,有犯人越狱逃跑,往深山老林里窜!这大冬天的,他们在林子里活不下去,最缺啥?吃的、穿的、住的! 棉袄、粮食、窝点…… 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 陈风心里轰然一震。 这个方向,他完全没想过。 可比越境、比土匪,合理太多了。 那个年代,东北深山里确实偶有越狱流窜犯,零下几十度的天气,没有棉衣必死无疑,为了一件棉袄杀人,完全做得出来。 “那…… 那脑袋呢?” 有人颤声问,“为啥要带走脑袋?” 吴科长脸色铁青:“还能为啥?怕被认出来! 流窜犯最怕的就是暴露身份,万一知青认识他,或者脸上有特征、有记号,留下脑袋,公安一查就露馅。 带走脑袋,埋了、扔江里、毁了…… 死无对证!”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越想,越对得上。 越想,越毛骨悚然。 武班长猛地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军人的果断一下子涌了上来: “吴科长,这事不能拖!必须立刻核实! 我们作业区只有电台,没有直通场部的电话,你得马上开车回林场场部,两件事: 第一,问公安和劳改局,最近有没有嫩江方向越狱流窜犯的通报; 第二,立刻通知77?3 伐区、65?9 伐区,就说这片山林里有流窜犯,夜里绝对不准出门,不准远离驻地,不准单独进山!” 吴科长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此刻半点不耽误。 “行!我现在就走!” 他二话不说,伸手从刚才带来的那堆罐头里,摸出一盒没开的猪肉罐头,又抄起炕边的大衣,掀开帐篷帘就往外冲。 “小康!小康!发动车!回场部!” 外面立刻传来司机小康答应的声音,还有卡车发动机 “哐当哐当” 的预热声。 吴科长又探回头,对着帐篷里交代,眼神死死盯住陈风: “小陈,你们在这老老实实待着,不准擅自深入进山! 我一回场部,立刻联系保卫科和地方公安,一有消息,我马上带人赶回来! 人熊还在不在不知道,流窜犯更凶,你们千万小心!” “明白,吴科长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陈风点头。 吴科长 “嗯” 了一声,一边拧开罐头,用勺子大口挖着吃,一边快步钻进风雪里。 卡车灯光很快刺破黑暗,轰鸣声渐渐远去。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吴科长刚走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就传来炊事员的喊声: “饭好了!都过来吃饭!” 众人精神一振。 折腾了一整天,又是枪战、又是爬山、又是解剖野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风也从炕上慢慢爬下来,浑身酸疼得龇牙咧嘴,每动一下都像是骨头在错位。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呜呜地刮。 简易灶台边,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晚饭很简单,却足够扎实: 粗粮窝窝头,苞米面加一点点豆面,冻过之后硬邦邦,蒸热了却带着粮食香; 一大锅猪肉乱炖,今天刚杀的野猪肉,配上干蘑菇、干豆角、冻白菜,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锅里还加了吴科长留下的最后一点罐头汤汁,鲜得人直流口水。 武班长给每个人盛上一大碗肉汤,递上两个热窝窝头: “吃!都多吃点!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人熊、防流窜犯!” “谢谢班长!” 众人围在灶台边,捧着大碗,呼呼啦啦往嘴里扒。 野猪肉紧实喷香,炖得烂熟,一口肉一口热汤,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大半。 陈风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吃着。 窝窝头粗糙,剌嗓子,可就着肉汤,却格外香。这是艰苦年代里,最踏实的一顿饭。 但他没什么胃口。 别人都在狼吞虎咽,他却一边吃,一边望着漆黑的山林方向,脑子一刻不停。 疑点,像乱麻一样缠在心里。 —— 为什么只带走人头,不把整具尸体都处理掉? —— 既然要灭口,为什么不把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反而任由野猪、人熊啃食? —— 流窜犯真的敢在边境这么近的地方久留吗? —— 那头和独猪打斗的人熊,到底去哪了?是死是伤,还是被吓跑了? 一个疑问套着一个疑问。 野猪解决了。 可真正的黑暗,才刚刚浮出水面。 他抬起头,望向黑龙江的方向。 漆黑一片,风声呜咽。 仿佛有一双眼睛,藏在密林深处,正静静盯着这片伐区营地。 陈风握紧了手里的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必须再回现场。 所有答案,一定都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