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排行第七,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十来岁时,父母就先后病故,几个兄长早成家另过,他守着两样东西长大:一座四处漏风的茅草棚,和一条底板都快烂穿的旧渡船。
后来虽成年,官府也没分他一垄地……理由和罗家一样:地少人多,摊不上。
他靠着摆渡、摸鱼,勉强糊口,二十好几了,连个说亲的都没有。
前些日子听说罗家情形,托人上门提亲。那时罗家正难,四妹杏娘自己见过周新,觉得人实在,点头应了。
没办热闹的喜事,连嫁妆都是凑的;周贵借了头驴,把四妹接过去,就算成了家。
日子清苦:屋子漏雨、没田产、进项薄,可周新对妻子真心实意,穷归穷,没让四妹受委屈。
这天,罗枫一行人站在那破茅屋前敲门,四妹应声开门。
已为人妇的杏娘,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圆润了些,身子也丰腴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气。
见是几个弟妹齐齐来了,她又惊又喜,一把拉住人往屋里让。
兄弟姐妹围坐一处,聊了大半个时辰。听她说日子虽紧巴,但周新勤快、性子软,小日子过得踏实,罗枫这才真正放下心。
他解下肩上的褡裢,掏出十贯白钱,轻轻推到四妹面前:
“你出嫁那会儿,爹和我们都不在,委屈你了。这是家里补给你的嫁妆,你收好,和周新好好过日子。”
罗四盯着那十贯钱,眼睛一亮,明显没料到还有这档子事……十贯啊!
四妹却慌了神,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三姐那儿我早去过了,补了十贯嫁妆。这一份,是你的,你收好。”罗枫把钱往前一推,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
老四抿着嘴盯了那钱半晌,末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推。罗枫眼角一扫,嘴角悄悄翘了翘。
午后,四妹蹽着腿跑到渡口,把周新叫了回来。
周新人瘦,个头却不矮,皮肤晒得黢黑,说话嗓门敞亮,嘴皮子利索……常年在渡口撑船,迎来送往惯了,自然练出一副活络劲儿。
见了几个舅哥、小姨子,他一点不生分,热情得很,顺手把刚捞上来的那条大鲤鱼塞给四妹:“赶紧炖了,今儿咱好好吃顿热乎的!”
午饭确实简单:一大盆鱼汤炖得奶白,四妹又急急忙忙蒸了锅粟米饭。一家子围坐桌边,菜不多,可罗枫吃得格外香。
“妹夫,眼下打渔、摆渡,日子紧吧?”罗枫夹了块鱼肉,随口问。
“唉,勉强糊口罢了。”周新叹了口气,“如今谁家不难?前两天有客人坐船,连船钱都赊着,说‘下次给’……结果下次又拖到下下次,账本子都快记成流水了。”
罗枫放下筷子:“不如跟我去县衙帮闲。我如今是捕快,手下正缺几个信得过的人。跟着干,工食银子不敢说多厚,养家糊口总稳当。”
“行!听五哥的!”周新应得干脆。虽说他比罗枫年长几岁,但既娶了罗家的姑娘,这声“五哥”便叫得心甘情愿。
人还没正式报到,罗枫手底下这支“帮闲班底”倒先凑齐了:四弟罗存孝、小弟罗小六、三姐夫疤脸赵贵,再加上周新……四个全是自家人,用着踏实,说话不用绕弯子。
……
中秋刚过,章丘县城门口。
一队人影踏着日头进了守军视野:最前头是个骑黑马的青年,腰挎横刀、背负硬弓;马前牵缰的是个半大少年,肩扛铁棍、背个粗布包袱;马后还跟着五个汉子……一个扛铁锤,一个拎长柄渔叉,一个脸上斜贯一道骇人的旧疤,背着猎弓、腰别短刀;另两个少年则各攥一根木棒,亦步亦趋。
守门的兵丁眼皮一跳,手立马按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