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义仓粮。本是乡里自备的救命粮,如今早变成变相的地税,按人丁和田亩摊派。罗家穷是穷,可丁口多,义仓还得交五石粟。
加起来,一年光粟就要交二十石,绢五匹,绵十五两……这还没算县衙、乡里、里正那儿名目繁多的摊派。
今年几个壮劳力全不在家,这笔账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十来亩地,硬生生要交二十石粟,收成全交上去,怕是连明年春播的种子都剩不下。
难怪大业年间民怨越来越重,造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朝廷金玉满堂,百姓却连肚子都填不饱,不反,还能怎么活?
一顿一升粟,一天两顿就是两升,一个月六斗。罗母觉得这已经很省了。
罗枫心里算了笔账:四两粟米,六个人分,每人连一两都不到。眼下油水少,菜蔬稀,饭里没几粒油星,干的又是重活,天天这么吃,人非垮不可。
“嫂子,再加一升。”他伸手拦住大嫂,“咱家六口人,小妹和小六还在长身子骨,不能饿着他们。粮食的事你们别愁……过几天我就去县衙当差,有俸粮,也有工钱。再说,昨儿乡正和里长亲口答应,分给我二十亩地,往后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宽裕。”
“地是分了,可今年也赶不上种了。”罗母皱着眉,“你爹和大哥他们要是回不来,明年有地,也没人手耕啊。”
“快了,等一阵子,他们准回来。您别总悬着心。”
罗母沉默片刻,终于松口:“那就……量一升半吧。”
罗枫没再争……一升半粟,换算下来还不到一斤,连六个人一顿的底子都垫不满。
大嫂舀好粟,提着簸箕走到正屋前的廊下,蹲在石臼边开始舂米。
罗枫过去看了眼:一个青石凿的臼,碗口粗细,半埋在土里;一根木杵,碗口粗的杆子,底下镶着拳头大的石碓头……全靠人力一下一下砸,没有半点巧劲可取。
大嫂把带壳粟米倒进石臼,双手攥紧舂棒,一下一下往下砸。壳得砸开、米得脱净,一臼米少说也得砸三百下。她还年轻,可才舂到一半,额角就渗出了汗珠。
舂米没多少讲究,就是纯靠力气。罗母早干不动这活了,家里向来是两个嫂子轮着来。
米舂完还得过筛……把糠皮、碎石、浮灰全抖落干净。
那根舂棒足有一米长,五六斤重,砸三四百下,胳膊都发酸。
太费劲了。
他记得李乡正家有磨坊,还有碾房;隔壁王庄的王地主家也有。可去那儿碾米磨面得交钱,或者按比例抽成……磨一石米,得留两升作工钱。寻常人家哪舍得?只好咬牙用这老法子,一臼一臼地砸。
“娘,咱自己装个脚踏式舂臼吧,省力多了。”
“光装个舂臼就得花不少钱呢。”罗氏说。
“花不了多少,装好后天天用,省下的力气可不止一点半点。再添个碾盘,以后自家碾米、磨面都方便,还能帮邻居家干活,收点工钱或米粮,慢慢就把本钱赚回来了。”
在罗母她们眼里,人工不算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手舂虽慢,却不用先掏钱,像罗家这样的,兜里本就紧巴,日子久了,也就认了这苦差事。
可罗枫不这么想……又慢又累,还不划算。装个碾磨,前期掏点钱,往后自家用、帮人做,工钱收米收钱都行,回本快,还能攒点余钱。
“大嫂,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