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八人间宿舍。
上下铺,铁架子床。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脚臭味。
我的床铺靠着门,这是一个方便观察走廊动静的位置。
躺在发霉的床垫上,我没有睡觉。
我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把今天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郭麻子,七组组长,性格暴躁,喜欢用武力立威。
虎哥,安保队长,只认钱和规矩。
王磊,软弱,容易崩溃,但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听话的帮手。
阿坤,老猪仔,熟悉园区的潜规则。
我闭上眼睛,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储存在大脑深处。
这些都是我活下去的筹码。
第二天一早。
办公楼的大厅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工位,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上百台电脑。
键盘的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夹杂着各种变声器发出的甜美女声,构成了一曲荒诞而诡异的交响乐。
我坐在属于我的那个工位上。
面前是一台破旧的台式电脑,和一部专门用来工作的老款智能手机。
手机上的微信号已经登录好了。头像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笑容甜美的女孩。
朋友圈里全是精心盗用的生活照:下午茶、健身房、风景照,完美符合“苏小暖”的人设。
郭麻子像个监工一样在过道里巡视,手里拎着那根橡胶警棍。
“今天的目标,加满二十个有效好友。”
他走到我身后,敲了敲我的椅背,“别磨蹭,开始!”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这种道德困境。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从来没标榜过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
但在这个虚拟的对话框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可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难处,他们的钱可能是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
而我现在,要用一个虚假的身份,把他们骗得倾家荡产。
旁边工位上的一个老猪仔,手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
他的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五个聊天窗口,对每一个“客户”都发着甜言蜜语,甚至连看都不看对方回复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复制粘贴着话术。
他已经彻底被这个系统异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滴滴。”
手机屏幕亮了。
第一个通过好友申请的人出现了。
对方的昵称叫“岁月如歌”,头像是一张在公园里拍的风景照,看资料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我翻开郭麻子发的话术本,找到了第一阶段的“破冰”话术。
我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句话:
“你好呀,我是小暖。你是系统推荐的朋友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我不认识你,但是你的头像很好看。小姑娘哪里人啊?”
看着屏幕上这行带着几分拘谨和讨好的文字,我的手停住了。
我把已经打好的第二句话——“我在S市,刚做完瑜伽,你呢?”——按下了删除键。
在这个狭小的工位上,在这个充斥着谎言和暴力的空间里,我的良知在做着最后的一丝挣扎。
我知道,只要我顺着这套话术聊下去,这个叫“岁月如歌”的男人,最终就会落入那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发什么呆?打字!”
郭麻子的声音在背后炸响。
他一警棍重重地砸在我的办公桌上,震得水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不想干是吧?不想干现在就给我滚回狗笼去!”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光标,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