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才安顿下来,姜芮便盯上了石缝里那截乌沉沉的木头。
那木头像是早年被山石压进去的,半截已经朽烂,剩下的地方却油润发黑,洞里地气一蒸,含脂的木纹间便沁出一缕香气。
姜芮用刀尖剔下一小块,搁在掌心搓热,低头闻了又闻,原本拧紧的眉头渐渐松开。
苏小丫蹲到她旁边。
“娘,能用吗?”
“能是能,就是不能直接烧。”
姜芮把木屑递给她。
“你闻闻。”
苏小丫凑近嗅了嗅。
“香里压着苦味,直接烧,怕是冲鼻子。”
姜芮抬眼瞧她。
“你这鼻子,倒真没白长。”
木屑重新落回掌心,姜芮摊开手,一点点指给苏小丫看。
“拿艾草打底,沉香碎屑只放一点,当个引子,再添些松脂,把料粘起来,揉成丸,晒透了,夜里点上一颗,蚊虫能赶,人也睡的安稳。”
苏小丫捡来一根树枝,低头在泥地上画起来。
她认的字还不多,便画几片叶子代替艾草,又点几个黑点记沉香,最后画了个圆溜溜的小丸子。
“艾草放这么多?”
她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多了。”
姜芮用脚尖抹掉一个。
“两份艾草,一小撮沉香,松脂更不能贪多,不然一点起来,满洞都是黑烟,虫子还没赶跑,先把咱们仨熏死了。”
靠在石壁边翻书的顾少卿听见这话,低低咳了一声。
“娘,这配方听着,可不像头一回做。”
“少套我的话。”
姜芮头也没回。
“你娘年轻那会儿,会的东西多着呢。”
顾少卿笑了笑,没再追问。
苏小丫却听的认真,树枝还攥在手里。
“那艾草咋选?”
“挑叶背发白的,药性足。”
姜芮抓起一把草叶,放在掌心慢慢揉给她看。
“手上也的有轻重,太轻了,料拌不匀,太重了,艾草汁全挤出来,点着就呛人,香这东西娇气,一星半点错了,出来的味儿就不对。”
“差一点也不成?”
“当然不成。”
说着说着,姜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娘娘以前最喜欢这个味儿,还说比龙涎香清爽几分,那时候国公府里的香丫鬟,都是拿金盘子端料,一勺一勺的量,谁敢差上一星半点,掌事嬷嬷的板子可不认人……”
话音忽然断了。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烧的噼啪作响。
苏小丫手里的树枝悬在半空,泥地上的圆才画了一半。
“娘?”
姜芮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猛的站起来,双手在衣裳上擦了几下,开口时又急又硬。
“柴快烧完了,小丫,你去外头捡些回来。”
苏小丫愣愣看着她。
“可这个丸子,我还没画完呢。”
“回来再画。”
姜芮催了一句。
“别走远,就在洞口能瞧见的地方捡。”
苏小丫张了张嘴。
她不明白姜芮为什么忽然变了脸,却瞧的出她不想让自己问。
“好。”
放下树枝,苏小丫拍掉膝盖上的泥,拎着破布兜出了岩洞。
脚步声渐渐远了,姜芮这才后背抵住石壁,按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脸色依旧又白又青。
顾少卿合上了书。
“娘,漏了。”
“我知道。”
姜芮嗓子发紧。
“用不着你提醒。”
“娘娘、国公府、香丫鬟。”
顾少卿一项项数过去。
“这可不像随口编的。”
姜芮瞪了他一眼。
“你非的这时候犯聪明?”
“我就是想知道,您为什么忽然教她这些。”
姜芮没说话。
朝洞口看了一眼,顾少卿把声音压的更低。
“因为她会闻香?”
“不是会闻。”
姜芮的手指掐进掌心。
“是太像了。”
顾少卿按在书页边沿的指腹停住。
“像谁?”
姜芮依旧没有回答。
她把手探进衣领,摸出了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断口却参差不齐,火光从上头一晃而过,纹路跟着忽明忽暗,那些旧事也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顾少卿盯着那半块玉佩。
“这也是从国公府带出来的?”
“别问。”
“那小丫呢?”
姜芮猛的攥紧玉佩。
“更别问。”
洞外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姜芮立刻把玉佩塞回衣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掌心却已经被断口硌出一道深红印子。
顾少卿重新翻开书,也没再逼她。
有些话,逼的越紧,便藏的越深。
进山第三天,包袱里的干粮彻底见了底。
姜芮把布袋翻过来,抖了又抖,只落下些碎渣,她拿手指沿着布缝刮了一圈,也才勉强凑出半个拳头大的面屑。
苏小丫盯着那点东西。
“娘,就剩这些了?”
“还有一袋。”
姜芮面不改色。
苏小丫眼睛一亮。
“在哪儿?”
“梦里。”
姜芮把面屑倒进陶罐,加水搅开,又丢进去几片能吃的野菜。
锅里的水一滚,一罐稀的照的见人影的菜汤便算做好了。
顾少卿靠着石壁咳了两声,热气扑到脸上,他苍白的面色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姜芮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脸顿时沉了下来。
“又热起来了。”
“洞里闷的。”
顾少卿偏头避开她的手。
“你糊弄鬼呢?”
姜芮把碗塞给他。
“喝。”
顾少卿接过碗,却转手推到了苏小丫面前。
“她今天捡了两趟柴。”
苏小丫忙把碗推回去。
“顾相公喝,你还病着呢,我不饿。”
偏偏这时候,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顾少卿看着她。
“它好像不答应。”
苏小丫耳根一红,赶紧按住肚子。
“它叫它的,我、我真不饿。”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演孔融让梨呢?”
姜芮把碗重重搁到石头上,汤水溅进灰烬,滋啦响了一声。
“分开,一人一半,谁再敢推,我把碗扣谁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