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芮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灶台上,几点粥汤也溅了出来。
盯着苏小丫看了半晌,她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相公,娘。”
空碗捧在手里,苏小丫又认认真真说了一遍。
“这院子,我守住了。”
顾少卿怔了怔,唇边这才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好。”
只这一个字,堵在苏小丫胸口十五年的那团闷气,忽然便散了。
姜芮背过身去,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拿一回锄头,还真把自个儿当门神了?”
嗓门依旧凶,可说到后头,她的尾音已经发了颤。
“净会招人掉眼泪,烦不烦人。”
苏小丫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了个干净,没敢搭腔。
压在桌角的断亲书已经折了起来,她的名字看不见,那个血手印也看不见,可苏小丫知道,它就在里头。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苏家那个想卖便卖的丫头,她是顾家的人。
当天夜里,苏小丫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没能睡着。
从破窗纸的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正落在她包扎好的拇指上。
以后伤口会结痂,痂掉了,多半还会留下一道疤。
把手指举到眼前,她看了许久。
等这道疤也淡了,她跟苏家最后那点牵扯,便当真没了。
院里忽然传来顾少卿压低的声音。
“娘,这场旱……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
他说的很轻,可落在夜里,屋内依旧听的一清二楚。
“村里剩下的粮,最多再顶一个月,粮一吃完,人要是饿红了眼,可比山里的狼难对付。”
沉默了好一会儿,姜芮才出了声。
“那咋办?总不能守着这破院子,咱们一家三口等死吧?”
“进山。”
“你说的倒轻巧。”
压着嗓子,姜芮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山里有狼,有熊,还有瘴气!里正可说了,进去十个,八个都回不来。”
“留在村里,也未必能活下来一个。”
顾少卿咳了两声,缓过那口气才继续说。
“井水还在往下降,镇上的粮铺也关了门,族里今日敢来抢一回,明日就敢再来一回,山里再凶,至少还有水。”
“可你这身子……”
“我认路,也看得懂山志。”
“光看懂有个屁用?狼真扑上来了,你还能跟它讲《大胤律》?”
院里静了一瞬,顾少卿低低笑了一声。
“娘有柴刀,小丫能辨水,真碰上狼,我就告诉娘往哪儿砍。”
“滚犊子。”
骂完这句,姜芮又重重叹了口气。
“那丫头呢?她那身子骨也没结实到哪儿去,真走的动山路?”
被窝里,手猛的攥紧了,苏小丫屏住呼吸,只等着顾少卿回答。
“她比娘想的硬。”
书页被轻轻翻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日她敢拿锄头,也敢割破自个儿的手,她不是软,是被苏家压了十五年,还不知道自个儿也能站直。”
顿了顿,顾少卿又开了口。
“再说了,她那鼻子……兴许真能替咱们找出一条活路。”
苏小丫的心口猛的一跳。
她的鼻子?
相公这话听着不像是随口夸她,倒像早把她这点本事掂量过好几回了。
姜芮推门进来时,苏小丫赶紧闭上眼,等脚步声到了铺边,一只粗糙的手替她压好了被角。
“手都割破了,还睡的四仰八叉,也不怕碰着伤口。”
姜芮小声嘟囔着,苏小丫没敢动。
等姜芮在另一头躺下,她才悄悄睁开眼,窗外的月亮白的晃眼,连墙根那点没洗干净的血迹都照的一清二楚。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又长又冷。
把被子拉到鼻尖,苏小丫却始终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