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律书合上,粗糙纸页在指腹下摩挲,顾少卿垂眸不语,那丫头能闻出药里的酸腐气,赵大牛身上那股霉粮味自然也瞒不过她鼻子,满村蠢货只当花一两半买来个冲喜牛马,殊不知他捡了个活宝。
借刀杀人,官府的刀借的,人心里那把贪刀也借的,赵大牛要地,那就给他个连坐的大礼,这局若顺遂,立威的同时还能护住院里两个女人。
桌面被指腹轻叩着,旧书搁在一旁。
姜芮掀开门帘进来,脸色铁青,嗓门压的极低。
“赵大牛那狗东西没安好心,看咱家没男人,想吞咱家那两亩地。”
顾少卿没接茬,苍白手指在泛黄纸页上轻轻一抹,脸上甚至噙着几分温润笑意。
“赵大牛去年秋天偷了邻村李老六家半亩红薯,李老六连个屁都不敢放。”
姜芮一愣,满脸诧异。
“你咋知道的?”
“李老六婆娘前阵子在河边洗衣裳,跟人念叨过,我听见了。”
衣袍理了理,顾少卿站起身,眼底那点温润褪的干干净净全是冷意。
“娘,我去里正爷爷家请教几个字,去去就回。”
身形单薄,迈开步子走出院子,脊背却挺的笔直。
里正家院里堆着半院子未脱粒的玉米,顾少卿帮着翻旧历书,不经意提起赵大牛最近跟外村人走动频繁,里正手里烟袋锅子一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冲他摆手。
“你一个书生少掺和,赵大牛那是跟镇上粮商有来往,具体干啥你别问。”
谢过里正往回走时,脚步放慢,顾少卿垂下眼帘温顺点头,路过赵家院墙,浓烈味道呛鼻,那股发霉粮食味极重,地窖口黄土有翻动新痕,柴垛上还挂着几根散落麻绳头。
这赵大牛,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心这么大也敢往外伸脖子。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苏大丫深一脚浅一脚在荆棘林里穿行,天不亮她就溜出门,满脑子都是吸欧气的狂热,认定这泼天富贵跑不掉,荆棘划开衣裳在胳膊上拉出血口子,脚底水泡磨破钻心疼,咬着牙不停沿着昨天没走完的路继续往里钻。
她在一处隐蔽凹陷地带发现端倪,转了半天,落叶有被踩过痕迹,杂草被压倒,苏大丫心跳猛停,扑过去蹲在地上一摸,有人躺过!
大将军来过又走了,一想到大将军可能换地,苏大丫急的抓耳挠腮,到嘴的鸭子难道真飞了。
拖着伤腿回村时天色擦黑,她刚走到村口大槐树下,迎面撞上蹲在墙根抽烟的赵大牛,赵大牛眯眼盯着她咧嘴笑出一口黄牙。
“大丫,天天往山里跑啥呢,后山有野男人等你啊?”
苏大丫心里发虚不敢看他眼,结结巴巴编理由。
“割……割猪草,猪草长的深,不往里走没草。”
说完脚底抹油一瘸一拐跑了,赵大牛没追问,看着她背影冷笑,这丫头鬼鬼祟祟的,顾家田抢不来,山里说不定也有门道,到时候跟进去看看她藏了啥宝贝。
夜幕降临,顾家堂屋油灯亮着豆大火苗,顾少卿坐在桌前翻着《大胤律》,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嘴角往上挑了挑,姜芮端着热水盆走进来七上八下。
“少卿,你今儿个去里正家打听到啥了?”
顾少卿没抬头,指尖点着律文,声音温和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娘,保甲连坐制。”
书合上,顾少卿转头看向姜芮,姜芮愣住,没明白这跟赵大牛有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