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蘸墨,缓缓道:“我可以写。”
曹操没有道谢,只道:“有劳。”
这两个字不重。
却比一串客套都舒服。
荀彧写信时,曹操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洛阳的天色阴沉,远处宫墙像一头趴伏在雨雾里的巨兽。
曹操知道,自己这几日闹出来的动静已经太大了。
袁术恨他。
张让盯他。
何进想用他。
颍川士人开始议他。
太平道也未必会放过他。
正常人走到这一步,多少该有点慌。
可曹操心里反而越来越稳。
因为他终于把自己从“被人设局的曹家子”,一步步推到了棋盘中央。
只要在棋盘上,就有落子的资格。
怕的是连棋盘都上不去,只能在台下当观众。
前世他当够了观众。
这一世,他要坐庄。
就在这时,曹安又匆匆进来。
“公子。”
曹操回头。
曹安脸色有些古怪。
“袁府那边又有动静了。”
曹操笑了。
“袁公路又急了?”
曹安点头。
“很急。”
“他让人在几处酒肆放话,说公子打蹇洪不是为法,是为了讨好颍川士人,说您一个宦官之后,想拿宦官亲眷当投名状,好洗清出身。”
荀彧笔尖一顿。
这话很毒。
也很符合袁术的路数。
打不过你,就给你重新解释动机。
你执法,他说你作秀。
你救人,他说你收买。
你动宦官,他说你洗白出身。
这套打法放在后世,大概就叫带节奏。
曹安气得不轻。
“公子,要不要让人反击?”
曹操没有生气。
他只是问:“他说我是为了讨好颍川?”
“是。”
“那就把消息放出去。”
曹安一愣。
“放什么?”
曹操淡淡道:“就说袁公路说得对。”
书房里一静。
曹安整个人懵住。
荀彧也抬起头。
曹操继续道:“我曹操确实想让颍川士人看看。”
“看看洛阳到底烂成什么样。”
“看看袁氏子弟忙着争脸面时,太平道已经把黄符送进了穷巷。”
“看看禁中亲眷犯夜禁时,北部尉署的小卒连拦车都要赌命。”
“也看看袁公路除了在酒肆里阴阳怪气,还做过什么正事。”
曹安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不是接招。
这是反手把袁术的话抢过来,换个方向往他脸上抽。
你说我讨好颍川?
对,我就是要让颍川看。
但看的不是我多清高。
是你袁术多废物。
这波叫什么?
借力打力。
不对。
这叫借对方的嘴,骂对方的人。
曹安当场就想出去办事。
曹操却叫住他。
“等等。”
“公子还有吩咐?”
曹操道:“再加一句。”
“若颍川诸君只会坐而论道,那便继续清议。”
“若真有人觉得天下将乱,不妨来洛阳看一眼。”
曹安愣了愣。
荀彧也停下笔。
曹操声音很轻。
“我曹操不怕他们骂。”
“我怕的是,他们明明有眼睛,却装作看不见。”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荀彧看着曹操,心里那种复杂感又深了一层。
曹操这句话,几乎是在向颍川士人下战书。
不是求他们认可。
是逼他们表态。
你们不是爱清议吗?
不是爱论天下吗?
那现在天下的火已经烧到洛阳脚下了。
你们是继续坐着点评,还是亲自下场?
这很狂。
却也很有用。
因为真正有抱负的士人,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他。
是别人问他: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做?
颍川,荀氏书堂。
夜色渐深,雨还未停。
洛阳来的第二封快信送到时,堂中众人仍未散去。
信是荀彧所写。
随信而来的,还有三份抄录案卷。
蹇洪犯禁案。
南市粮巷火油案。
永和巷粥药名册。
众人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慢,可看着看着,脸色便渐渐变了。
案卷不长。
却很硬。
上面没有曹操自夸半句。
只有人名、地点、车痕、黄符、火油、病户、粮车、药铺。
这些东西比辞藻更扎人。
因为辞藻可以修饰。
案卷不能。
荀攸看完后,沉默良久。
先前讥讽曹操求名的士子,此时脸色有些难看,却仍硬撑道:“就算这些是真的,也不能说明曹操就可托天下。”
郭嘉坐在角落里,懒洋洋道:“没人说他现在可托天下。”
那人皱眉。
郭嘉继续道:“但至少说明,他比你有用。”
堂中顿时死寂。
那士子脸色涨红。
“郭奉孝!”
郭嘉摊手。
“我说错了吗?人家在洛阳查黄符、打权贵、开粥棚。你在这里骂他宦官之后。”
“论出身,你赢了。”
“论做事,你输了。”
这一刀太准。
准得连荀攸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郭嘉像没事人一样,又从果盘里摸了一枚青梅。
众人憋得难受。
可案卷摆在面前,谁也没法把曹操说成纯粹作秀。
因为作秀的人,不会把账做得这么细。
更不会在得罪张让之后,还敢把案卷送给颍川士人看。
这不是求评。
这是亮牌。
荀攸忽然拿起最后那张纸。
那是曹操让人传出来的话。
【若颍川诸君只会坐而论道,那便继续清议。】
【若真有人觉得天下将乱,不妨来洛阳看一眼。】
【曹操不怕诸君骂。】
【只怕诸君明明有眼,却装作看不见。】
堂中彻底安静。
这话很不客气。
几乎是指着颍川士人的鼻子问:你们到底敢不敢下场?
有士子脸色难看。
“狂妄。”
郭嘉点点头。
“是挺狂。”
他顿了顿,又笑道:“但我喜欢。”
荀攸看了他一眼。
“奉孝想去洛阳?”
郭嘉没有否认。
“去看看。”
“你年纪尚轻。”
“天下乱的时候,又不会因为我年纪轻就晚点乱。”
荀攸一时无言。
这话听着玩世不恭,却藏着锋芒。
郭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曹孟德问颍川有没有眼睛。”
“那总得有人去看一眼。”
他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公达兄。”
“嗯?”
“你说,若曹操真能提前看见雷声,那这场雨,会不会比我们想的更大?”
荀攸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些。
像天幕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
洛阳,曹府。
夜深时,曹操终于收到了颍川回信。
送信的人浑身雨水,气喘吁吁。
曹安接过信时,还以为是荀氏的正式回信。
可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纸条。
字迹潦草,却锋利。
【曹孟德。】
【你若真知天下将乱,便别只盯洛阳。】
【长社已有黄符。】
【署名:郭嘉。】
曹安看得一头雾水。
“郭嘉是谁?”
荀彧却猛地抬头。
“郭奉孝?”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长社已有黄符”六个字上。
下一瞬,脑海中的天命魏图轰然展开。
洛阳之外,颍川方向那一点青光骤然变亮。
与此同时,另一道淡黄光点在长社附近浮现出来。
【颍川士人线,初步触动。】
【你以北部尉案卷、太平道暗线、粥药名册反击清议。】
【颍川部分士人态度偏移:轻慢转为观望。】
【关键命线轻微波动:郭嘉。】
【获得阶段奖励:国运值八十点。】
【累计国运:九百五十点。】
【已调用国运:一百点。】
【当前可调度国运:八百五十点。】
【阶段权限补全:初级兑换清单开启。】
【可兑换选项:洛阳暗网雏形,需国运值五百点。】
【可兑换选项:颍川人才远望,需国运值四百点。】
【可兑换选项:黄巾暗点追踪,需国运值三百点。】
【提示:当前国运不足以同时兑换全部选项。】
曹操看着那一行行字,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曹安还在旁边问:“公子,这郭嘉很厉害吗?”
荀彧神色复杂。
“年纪虽轻,却极聪敏。”
曹操笑了。
何止聪敏。
那可是郭奉孝。
鬼才郭嘉。
日后曹魏最锋利的一把奇谋之刀。
可现在,郭嘉还只是颍川雨夜里一个爱吃青梅、嘴毒、不太守规矩的少年。
他的名字,已经亮在天命魏图上。
曹操低头,看着三项兑换。
洛阳暗网。
颍川人才。
黄巾暗点。
每一项都重要。
每一项都像一把钥匙。
偏偏国运不够全拿。
曹安小心翼翼问:“公子,咱们换哪个?”
窗外雨声骤急。
曹操指尖轻轻敲在案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这天命魏图,也学会给我出选择题了。”
荀彧看向他。
“曹公子已有决断?”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窗外的洛阳夜色。
远处宫墙沉默,北街灯火未熄,南市雨水混着泥泞流入沟渠。
而更远的颍川长社,已有黄符浮出水面。
曹操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下一刻,天命魏图忽然又浮现一行猩红提示。
【警告:长社黄巾暗点,正在向洛阳传递第二道密令。】
【若十二个时辰内未截获,黄巾命线将再次加速。】
曹操手指停住。
书房里的灯火猛地一跳。
他缓缓抬眼。
“曹安。”
“在!”
“备马。”
曹安一愣。
“现在?”
曹操拿起那张写着郭嘉名字的纸条,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出鞘。
“现在。”
“颍川那边,已经有人替我们敲门了。”
“这门。”
“我得亲自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