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跟上了她。
冷无情看了眼案上的黑米,点了两名差役追出去。
“跟着。她买到什么,就当场验什么。”
巡铺后门正对城南大街。
苏半夏出来时,早点摊刚揭开第一笼馒头。她买了四个,自己拿一个,剩下的连纸包一起塞给燕十三和两名差役。
“边走边吃。等到了肉市,人家若连门都不肯开,还不知道要磨多久。”
燕十三掰开馒头,把大的一半递回来。
苏半夏没接:“你爬墙用力气,我讲价用嘴。一人管一处。”
到了肉市,她那只馒头也只少了半口。
第一家猪肉铺刚卸下一块门板,见她过来,掌柜又把门板装了回去。第二家,隔着窗户退了定钱。
到了第三家油坊,门缝底下渗着黑油。
油膜一鼓,露出一张米粒大的嘴,贴着地砖喊饿。
差役正要伸手,苏半夏拿空纸包盖住油嘴:“别碰。活油一旦沾上人,先吃皮,再认主。”
花漫天的人从街尾跑回来,一口气报了十七家肉铺、三家油坊和两家炭行。不是关门,就是听见苏氏饭店四个字便退了钱。
燕十三从屋顶跃下,手里多了一只死乌鸦。乌鸦爪上拴着纸条,只画了三只空碗。
苏半夏翻开账本:“肉改豆腐,荤油改菜籽油,炭改硬木边料。先买能买的。”
“你不吃?”
“我腾不出嘴。”
她走向街东的豆腐坊。
豆腐坊老板怕惹麻烦,只肯卖今早这批,往后的不应了。
苏半夏掰开一角豆腐,看了看断面,再用拇指轻压。豆腐出水慢,豆香里没有那股腻甜鬼油味,她当场付定钱,又要了剩下的豆渣。
“你连渣都要?”老板问。
“拌菌子做丸子。席面少了肉,总不能少一盘。”
到了小榨坊,她先验旧油缸。缸壁刮下来的油垢发黄,没有黑丝,菜籽也干燥。她刚谈下借榨的价,燕十三已绕着昨夜肉车留下的旧辙查了一圈。
“车辙到南口断了。”他说,“有人泼过泥水。”
苏半夏让木作坊把晒透的榆木边料捆好,回头见他又要踩上墙头,抬手扯住他衣摆。
“肩伤还没好,少爬两趟。”
“你昨夜添的黑鳞,也没给我看。”
她松了手:“收完货给你看。”
燕十三看了她片刻,没再上墙。他沿墙根走到巷口,忽然停住。
湿泥里多出三道车辙,从另一条岔路拐出来,歪歪扭扭朝长乐坊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远处先传来一声巨响。
第一辆肉车撞上长乐坊口的石墩,车辕折断,整扇猪肉滑落在地。第二辆车紧跟着冲出来,鸡笼斜倒在车板上,十几只鸡缩着翅膀,一声不叫,脑袋齐齐转向苏氏饭店。
第三辆车最慢。
两坛菜油摆在车尾,车夫坐在中间,一把接一把往嘴里塞生米。米粒咬得咯吱响,血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的手还在往袋里抓。
苏半夏冲过去扣住他手腕:“张嘴!”
车夫猛地抬头,眼白油黑。嘴刚一张,一只黑陶碗从喉咙里滚出来,砸在车板上。
另外两辆车上的人也坐了起来。
三只碗骨碌碌滚到街心。三个车夫的肚子一起鼓起,腹中咕嘟作响,像各煮着一锅水。
“万尸宴第一桌,送到苏氏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