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管钱?”纸人问。
“我。”苏半夏说。
“谁做主?”
“她。”燕十三道。
守门的纸人朝两人身上打量,朱砂点的眼珠贴在纸面上,忽左忽右地滑。它再问成亲多久,苏半夏答“昨日”,燕十三同时说了句“还没”。
纸人脑袋咔地歪向一边。
苏半夏踩住燕十三的靴尖:“吵架呢。能不能进?”
纸人眼珠滑到两人腕间的红线上,咧开的嘴缝一路裂到耳根,终于让开门。
“新婚拌嘴,常有的事。”
两人从天亮等到午后,红线早已松回三步。花漫天守在镜外,敲了敲框底刻出的花瓣:“出来认这朵。冷无情堵另一条出货道,我守这里。”
苏半夏用鞋尖碰过那处刻痕,朝他点了点头。
守门纸人蘸了喜粉,在镜框上画一朵双头花,银亮的镜面顿时软下来。苏半夏牵着红线走进去,鞋底踩到的仍是石砖,浓得发腻的糖香扑面而来。
身后的街声没了。
一条窄廊里,左右各立着十几面高镜。镜中摆着桌席,喜烛照出满桌菜肴,有的桌边坐着新娘,有的只有两道影子在交杯。
一只描金鞋踩出镜廊,拦住了他们。百喜行掌柜穿着一身暗红绸衣,衣领扣得严实,手里握一柄细长喜尺。她瞧见两人手腕,尺尖点着自己的掌心。
“昨夜睡得可好?”
苏半夏把红线往她面前一送:“床坏了一张,被褥湿了两床。你先赔,咱们再聊。”
掌柜笑了,喜尺向后一指:“入席,赔你的在里面。”
燕十三的手搭上剑鞘。苏半夏捏了一下他的袖口,两人随掌柜穿过镜廊,来到一间红得晃眼的厅堂。
正中的大镜里,昨日梦见的新娘仍独坐着。她身边摆了新郎的碗,碗口朝天,像一张等食的嘴。一个纸做的媒婆伏在镜面上,冲她絮絮叨叨,盖头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十年了,脾气一点没改。”掌柜拿喜尺在镜边敲了敲,“人死了,事总要办完。满堂客人都等着,不能由她一个人任性。”
“客人饿了,就给他们开饭。”苏半夏道,“谁规定非得塞个新郎?”
媒婆猛地转头,薄纸嘴唇翻起。掌柜却抬手将它压回镜面。
“情分最经不起放。今日你护着我,明日我嫌你穷,留到最后,只剩两个人受罪。我替他们寻个好价,干净利索。”
镜脚下忽然响起啜泣。一个脸还没桌沿高的小纸童蹲着捡糖,散在地上的糖豆每拾起一粒,它的纸脸就湿一块。旁边的纸婢揪住它头上的红绳,催它快些。
苏半夏蹲下,伸手要替它捡。糖豆一碰指尖,里面便传来一声极细的“娘”。
她收回手。纸童趁机抱紧盘子,往桌底缩。
“别乱碰。”掌柜用喜尺挑走那粒糖,“这孩子还没卖出去,乱认亲,我可不好收钱。”
苏半夏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挡在那纸童与尺尖之间。燕十三顺着她绷紧的手背望下去,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另一侧。
桌底那点啜泣渐渐止住。
纸婢伸手来拽椅背,燕十三的剑鞘横搁在椅面上。它细长的手指碰着剑鞘,立刻烫卷了边。掌柜抬抬喜尺,它便贴着桌沿退下。
“苏老板喜欢,添在你的礼里也成。”
“我给店里招伙计,还得问人家愿不愿意。”苏半夏蹲回椅边,“你想去哪儿?”
纸童只会往盘子里捡糖。掉得最远的那粒在掌柜鞋尖旁,它够了两回,红绳忽然一紧,头顶被提得窸窣响。
苏半夏一把托住它,掌心沾上湿漉漉的浆糊。燕十三沿着红绳望过去,绳尾拢在掌柜握尺的手里。
“松手。”他说。
“纸糊的,摔不坏。”
纸童的脖颈已经拉出一道缝。苏半夏连盘带它抱到膝上,用围裙裹住,两眼盯着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