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一行人进了永记铜铺。
冷无情把三枚旧铜扣往柜上一放:“认得这个吗?”
掌柜直摇头:“千户大人,十年前的东西,哪还记得。”
冷无情翻过铜扣,露出背后的“永”字。
掌柜顿了顿:“东西是我家的。至于拿去封什么箱,我们不管。”
苏半夏敲了敲柜台:“账总该有吧?”
“十年前的账——”
“在这儿。”花漫天已经从柜后抽出一本旧采买册。
掌柜脸色一变,伸手就抢。
苏半夏先一步压住铜扣。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探进一只戴薄手套的手,直奔刚翻出来的采买单。
苏半夏横铲截过去。铲沿擦破薄手套,窗外响起一声闷哼。掌柜趁乱往后缩,花漫天的折扇已经压住纸角。
“你再动,这只手也留柜上。”
侧门骤然一震。
燕十三以杖抵住门槛,剑鞘横卡门闩。外头撞了两下,忽然没了动静。窗边的人随即脱下破手套,往苏半夏脸上一甩,扭头就跑。
她偏头避开,追到门口,只见两道人影分头钻进了巷子。
花漫天叫伙计追去,自己仍按着采买单。
苏半夏回身,把剩下的铜扣扫进空碟。
“人跑了,货还在。掌柜,你总不能也说自己没来过这家铺子吧?”
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
冷无情叫人守住前后门,将铜扣、模盘和采买单一并收了,掌柜也被请去问话。
那只混骨箱当夜搬进苏家后院。
起初它们还挤。那根长腿骨钻错了箱子,苏半夏拿锅铲敲桌沿,叫它回去。后来每箱放上各自肯吃的饭,才安静下来。
今日送行的车也来了,车夫在门外摇着草帽问:“抬出去?”
“等一等。”冷无情按住最左边的箱盖。
街尾吹来一阵唢呐。
不知谁家迎亲,吹手抢着换气,拖长的喜调猛地断了一截。三只箱盖同时一跳。
车夫吓得往后缩:“还嫌车不好?”
那调子重新接上,箱子里响起整齐的笃笃声。左一下,右一下,像三个人抬着重物,一齐换了肩。
苏半夏搁下饭碗,朝门外喊:“吹唢呐的师傅!刚才那段,再来一遍!”
吹手没听清。她摸出两枚铜钱,托车夫送过去。
喜调陡然响亮起来。中间的箱盖砰地撞起,眼看要打到冷无情的下巴,燕十三一步跨过长凳,掌根压住盖角,另一只手将滑到边缘的饭碗捞了回来。
汤没洒。他把碗递给苏半夏:“接一下。”
她手还按在凳背上,原想替他挪路。那长凳已在他身后了。
三箱骨头敲得更急,桌脚跟着颤。
“撤饭。”苏半夏道。
碗端走,敲声没停。吹手恰好吹完这一段,笃笃声便断在同一拍上。
苏半夏望向冷无情:“它们抬过轿?”
“或是跟过送亲队。”他把箱角重新压好,“三人一起。”
“三处来的脚夫,死了却只剩一个名字。”花漫天从外头进来,折扇挑开飞到脸前的红纸屑,“这趟喜事办得省,连棺材都想合用。”
他袖里带着一小块漆木。才摆到桌上,三只木箱又动了。
苏半夏凑近闻了闻。甜腻的旧漆气里混着一点酸,像雨水浸过的嫁妆箱。她把漆木拿远,最右边的箱子便往桌沿蹭了半寸。
“别追。桌子是我的。”她用掌心抵回去,“东西没扔。”
花漫天收起笑,打开带来的纸包。里面是从铜铺扣下的七号封扣,扣背连着一团硬泥。
“百喜行的轿漆。前夜有人拿旧印来补这批扣,走的却是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