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狐尾便从燕十三脚下爬出来,尾尖蘸了点锅底灰,在新刷的墙上横扫竖抹。
第一笔像“酱”,第二笔像“井”,第三笔直接拍翻了灯架。
灯架倒向燕十三。他伸手一扶,架子没倒,灯油顺着袖口灌了进去。
苏半夏抱臂站在旁边:“报一道菜,废我一面墙。你最好报的是席面。”
燕十三把袖口拧干:“它写的未必是字。”狐尾像听见了,啪地抽过来,在他靴面留下一道锅灰。
大勺在桌上笑得乱颤:“它说你不识字。”
“你懂?”
“老夫看着像一条烧焦的鱼。”
狐尾卷起勺柄,把大勺倒扣进面粉盆。
苏半夏懒得再去猜。她把昨夜留的蟾汤重新煨热,切一块煎过的蟾腿丢进去。
香气刚起,狐尾便贴上墙,灰影忽然铺开。
墙不见了。
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出现在灯影里。
井边蹲着个宽肩男人,左手按住锅沿,右手往锅里浇酱。锅中煮着切成薄片的白肉,酱色红亮,边上滚着一圈细泡。
苏半夏向前半步。
男人没有脸,围裙打结的方法却错不了。苏九斤总嫌结打在腰后硌着灶台,习惯把带子系在左侧。
大勺从面粉里挣出来:“鬼蟾肉?”
“河蚌肉。先拍后焖,锅边添半勺酒。”苏半夏盯着影子里那只锅,“我爹只做过两回。第二回把酒当醋,酸得隔壁狗都不肯进门。”
燕十三朝墙走近。
狐尾突然一缩,画面里的苏九斤起身往井后走。
燕十三追出后门,苏半夏抓起灯跟上。
影子贴着巷墙游得飞快。燕十三跨过门槛时,门槛毫无征兆地翘起一头,将他绊得向前扑了两步。
他扶住卖菜婆的筐,筐没翻,菜叶底下却钻出一只大白鹅,照着他小腿便是一拧。
“嘶——”
苏半夏举灯赶到:“你跟鹅有旧仇?”白鹅拧完就跑,狐尾也拐进巷角。
燕十三追过去,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半人深的土坑。
他在坑底抬头,脸上全是土:“这坑谁挖的?”
“你。”苏半夏把灯往下照,“前日说要埋坏掉的咸菜坛,挖完忘了填。”
燕十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的手,把手递了上来。
“先别管怕谁,把我拉出去。”
苏半夏握住他的腕子,脚下往后蹬。狐尾却从坑底卷住燕十三的腰,朝反方向一拽。她险些跟着栽下去,索性坐到地上,两只脚抵住坑沿。
“松尾!”她喝道。
狐尾越缠越紧,墙上的旧画面又亮了。
苏九斤站在井边,像在和什么人争。那人全身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只左手。
少了一根小指。
苏半夏看清的刹那,狐尾猛地把燕十三甩出坑。
燕十三落地时踩上那块翘起的青砖,砖下积水噗地溅了两人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