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勺被架在火炉上。
勺柄横搭两块砖,勺头悬在火苗正上方,烤得乌黑表面泛出暗红。
“我说。”它哆嗦着开口,“你先把我拿下来。”
苏半夏往炉里添了根烂木头。
火苗腾起半尺。
“这样说得快。”
“你这是严刑逼供!”
“不。”她纠正,“这是回炉重造。”
燕十三坐在窗台包扎肩伤,没插嘴。他对这把勺子的来历也有兴趣。凶宅阴气重得连镇鬼符都烧不起来,这东西却在废灶里埋了不知多少年,还能一击震软吊死鬼的舌头。
大勺撑了十息,终于扯开嗓子:“你不是人!”
断剑出鞘半寸。
苏半夏拿起铁钳:“再说一遍?”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普通人。是体质!体质特殊!”大勺语速陡然快了,“天下万物皆有命数。人活着,命数像河水,会走会散;鬼死得不甘,怨气把河冻住,才成了害人的东西。”
“说人话。”
“鬼身上缠着它生前没走完的运。”
苏半夏眼睛一亮:“这个能卖钱吗?”
“能让你撞钱!”
苏半夏立刻把它从火上取下来,还用袖口擦了擦勺头。
大勺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擦得发寒。
“继续。”
“寻常人碰鬼,鬼吸人的阳气。你反过来。你的胃像口没有底的深锅,饿得越狠,压得鬼越死。那些阴气怨气一碰你,就会凝成能入口的肉。”
苏半夏问:“为什么是肉?”
“不凝成肉,你怎么吃?”
“也可能是鱼。”
“鱼也是肉!”大勺快疯了,“重点是,你能把鬼冻住的命数重新煮开。吞下去以后,命数跑进你身上,欠它债的人就得倒霉,该还你的东西也会自己送来。”
燕十三接过话:“所以无头鬼给的是横财。”
“它生前多半因财横死,钱是它的死结。”大勺说,“那只吊死鬼缠的是短命厄运。你把它吃了,厄运烧开,反过来就是逢凶化吉。接下来几日,想害这丫头的人,准没好果子吃。”
苏半夏想起刁德一那条断腿,慢慢点头。“鬼越凶,运越多?”
“一般如此。”
苏半夏直奔重点:“运越多,钱越多?”
“不一定。遇上溺死鬼,可能只保你落水不淹;遇上穷鬼,煮干了也变不出一个铜板。”
“那吃之前怎么分?”
“问我啊。”大勺终于找回一点器灵的尊严,“老夫通晓阴阳,遍识百鬼,什么怨气什么火候,我闻一闻就——”
苏半夏把它凑到装吊死鬼丸子的空碗上。
“这只什么味?”
大勺沉默了。
“你不是遍识百鬼?”
“我鼻子在勺背上,方才被你磨掉了。”
燕十三低头咳了一声,像在忍笑。
苏半夏冷着脸又把大勺架回炉子。
“有话好说!”大勺连忙补救,“鬼的味道确实有规矩。阴气入口辣,怨气发酸,执念越深越有嚼劲,煞气最腥。葱姜蒜和烈酒能压腥化阴,你那一套乱炒,恰好都用上了。”
“不是乱炒。”苏半夏抿了抿嘴,“我爹教的。”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父亲。
苏父活着时,苏氏排档也曾坐满客人。他总说穷人吃不起好料,更要懂火候。腥肉舍不得丢,拿蒜压;老肉咬不动,逆纹切;一把边角碎料,也能炒出让人惦记的香。
后来他死在城外,尸骨没找全。排档的客人散了,只剩债。
燕十三把绷带打了个结:“你父亲也能吃鬼?”
“他只吃饭。”
“那你这体质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