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后休息的三天,像是特意空出来给人喘气的。
第一天林轩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日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短短的一团。
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腰腹间那枚青灰色的木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真实得有些陌生。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了。
柳芽坐在石桌边喝粥,碗边搁着一把葵花籽,是张婶炒的。
她见林轩出来就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碗:你醒啦?大选结束那天飞云阁给我们放了三天假收拾东西,我趁空回来看你们。
沈括已经出去了,说去东市买点东西。等会儿咱们也出去逛逛吧,后天就走了,再不逛就没机会了。
林轩在石桌边坐下来,接过张婶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烂,温热的从喉咙滑进胃里,和矿洞里那些年冷的硬馒头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吃完早饭后二人一起出了门。
小猴在巷口等着,见他们出来就蹦起来,咧嘴笑得满脸褶子:我今儿不收钱!带你们好好转转!
他跑在前面带路,把黑风城那些他们还没来得及逛的角角落落都翻了出来——东市后面一条卖旧书的窄巷,西街拐角一家做糖画的老铺子,北门附近一座能看见全城屋顶的土坡。
两个个人跟着小猴走了一整天,把这条他们住了快一个月的城的边边角角都踩了一遍。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青岚台,这里已经恢复成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林轩站在台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走上去。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那里的心情。
第三天上午,林轩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他把那柄锈剑用旧布裹好捆在小臂内侧,把那枚青灰色的木牌贴着胸口放好,又把卫守拙给的那五块下品灵石和怀里那三块莹白色的灵石一起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扎紧了口。
他蹲在地上把包袱系好的时候,忽然摸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抽出来展开看——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几十行字,是某种丹方的配方和炮制方法。
纸页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是张婶。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院子里,张婶正在晾晒被单,见他出来就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方子我留着也没用。张婶说:
王家的人虽然走了,但谁知道哪天又来。我琢磨着,还是把它交到你手里放心些。你往后在青木门学的是灵植炼药,这方子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有用。
她说着伸手把林轩拿着纸的那只手往他胸前一推,拿着。别推辞。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希望这方子别断在我手里。
林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纸,又抬头看了看张婶。
她脸上的笑还是和平时一样,但眼角比第一天见的时候多了几道细纹,像是这一个月里为那些操心的事添上去的。
他把那卷纸折好揣进了怀里,想说句什么,张婶已经转身走回灶房了,边走边说:今晚吃好的,你们明天就要走了,我这老婆子也得给你们做顿像样的。
那天晚上,张婶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摆了七八个菜。
周济和也在,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看着满桌的菜微微笑着。
小猴也被喊来了,坐在柳芽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却黏在桌上的糖醋排骨上移不开。
吃吧。张婶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下围裙坐下来,吃完这顿,你们都是要飞走的鸟了。
饭桌上的声音很杂,碗筷碰撞声、咀嚼声、笑声混在一起,盖过了院子外面巷子里的风声。
小猴吃得满嘴油,柳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沈括坐在桌子另一边慢慢喝汤,周济和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林轩坐在张婶旁边,吃着那些他吃了快一个月的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些味道他以后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再尝到了。
夜深了之后,张婶和柳芽先回了屋,小猴也被他家里人喊走了。
院子里剩下林轩和沈括两个人,石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亮影。
上去坐坐?沈括抬手指了指院墙边那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树干粗壮,贴着屋檐能爬到房顶上去。
林轩点了点头。
两人从树干上翻上了屋顶,在灰瓦上并排坐下来。屋顶比院子里凉快,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谁家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头顶没有云,漫天星星密密匝匝地铺着,在黑风城的上空像一张撒开的网。
沈括坐在左边,把膝盖曲起来,两只胳膊搭在膝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去青木门。沈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新的地方,新的人。什么都是从头来。
林轩想了想:有一点。但也不全是紧张。